晚上,许慕忱把一切都弄完,在书房写着作业,笔尖刷着题,湿发偶尔滴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刘眠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语气温和:“慕忱,今天也要早点睡,不然明天上课没精神。”
“知道了。”他笔尖没停。
刘眠把牛奶放下,叮嘱两句便走了。
许慕忱刷完几章卷子,牛奶已经冷透,他眉头微蹙,刚要放下,门又被推开。
刘眠端着新温好的牛奶进来,嘴角微扬:“就知道你会忘,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杯温的,快点喝,喝完洗漱睡觉。”
许慕忱嗯了一声,很快喝完。
他回房间,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两个旧得发白、边缘微微起球、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雪娃。
一大一小,是三岁生日,哥哥许淮缘攒了很久零花钱,亲手给他买的。
被拐前,最后一件礼物。
十三年,没丢,没扔,没晒过太阳,没让任何人碰过。
曾经雪白干净,后来跟着他辗转,沾过灰,沾过泪,却始终被他护得完好。
许慕忱躺在床上,轻轻把两个雪娃拢在怀里,贴在心口。
他逼着自己早熟、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做所有人的依靠,
只有抱着这两个雪娃时,他才敢卸下所有硬壳,变回那个需要哥哥的小孩。
黑暗里,他低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哥晚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更哑,像是诉说着什么:
“我也是。”
.
第二天,许慕忱来学校,教室的气氛跟昨天相比让他很不舒服,但径直走向自己座位,刚坐下,温星雨就坐到他前面那个同学的座位,跟许慕忱面对面。
“许慕忱,昨天晚自习老师来找过你,可是你不在。”
“我请假了。”许慕忱把作业拿出来准备递给课代表,就有男同学拿着作业过来:“慕忱,这题我不会,可以借鉴一下吗。”
许慕忱抬头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作业,把作业给课代表后:“哪题,我给你讲。”
“啊……”那个男同学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等回过神来,许慕忱就把试卷拿到手里看了。
许慕忱看了眼最后一道大题,跟温星雨说先教他做题再聊,便开始讲题了。
两三分钟后,给男生讲完,才又跟温星雨继续说着话:“老师找我什么事。”
“哦,老师说要找你说一下那合格性考试和学籍的事情,可能等下就……”
“好。”许慕忱收拾完东西,就应声起身准备去办公室。
温星雨微愣,才回自己座位。
办公室内,
何晓桐见他来找自己,微勾嘴角:“看来在班级适应能力不好不坏啊。”
许慕忱轻应一声。
“你的合格性考试在明年一二月,学籍在你合格考出来后会转过来。”
“但是。”
许慕忱示意她请。
何晓桐笑了笑:“但前提是你要接受住我们这段时间的考核,如果没合格,就打回高二。”
对方应了一声。
何晓桐见他这临危不乱的样子,笑了笑:“好好学,你考试成绩自己要看看吗?”
“老师想让我知道吗?”许慕忱面无表情地反问。
何晓桐看着他笑了笑,把成绩单给他:“总分683。”
数学:143
英语:148
语文:145
物理:96
化学:90
政治:71
许慕忱看着成绩,睫毛微颤。
“觉得自己考的好吗?”何晓桐看着他,想要把他看穿。
“不好。”
许慕忱垂着头看成绩,眼神微动。
“为什么?”
“这成绩在年级排多少?”许慕忱不答反问。
“第十到第十五。”
“知道了。”
.
医院,许淮缘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这几天清醒了不少,意识也渐渐回笼。
刘眠轻轻用棉签沾他的嘴唇,见他睁开眼,满是惊喜。
“缘缘,醒来啦,我是妈妈啊,还记得妈妈吗?”刘眠转头看着许沐阳,“快快,过来,缘缘醒来了。”
许沐阳快步过来按下床头铃:“缘缘?”
许淮缘靠在床头,眨了眨眼,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喘息,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薄纸。输液管顺着纤细的手腕蜿蜒,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又温柔,提醒着他还活着,还在人间。
逃出黑暗,赢得生天。
那双眼睛,本该是和母亲一样温柔的,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空洞、茫然,带着长期被黑暗浸泡的怯懦与不安,像受惊的幼兽,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刘眠脸上,顿了很久很久,喉咙动了动,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从唇间挤出一丝极轻、极哑的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
一个字,耗光了他大半力气,说完便微微喘息,胸口轻轻起伏,眼底带着不确定的惶恐,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柔软。
刘眠浑身一震,眼泪瞬间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哎,妈妈在,缘缘,妈妈在……”
许淮缘看着她哭,指尖微微蜷缩,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声音依旧轻得像风:
“……不哭……”
他的声音太弱,太哑,带着长期被虐待、被呵斥后的小心翼翼,连安慰人都带着本能的怯懦,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得眼前人不开心。
刘眠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更凶,却还是拼命点头:“好,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缘缘乖,妈妈在,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许淮缘安静地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过了很久,才又用气声,断断续续地问:
“……弟弟……呢?”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刘眠一怔,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温柔地回答:“慕忱……慕忱在学校,很快就来看你了……”
许淮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却慢慢泛起一点微弱的光,像黑暗里终于亮起的一点星火。
他太累了,说完这几句,便缓缓闭上眼,呼吸轻浅地睡了过去,只是指尖,依旧轻轻攥着刘眠的手指,不肯松开。
那是他十三年来,第一次抓住属于“安全”的温度。
没过多久,护士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人。她拿着体温计、血压计,先看了一眼监护仪数据,再悄悄给许淮缘量体温、测血压,全程不说话、不触碰他敏感部位,只在记录完后,对刘眠比了个“稳定”的手势,才轻步退出病房,去通知医生。
几分钟后,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在病床几步外,声音沉稳温和,不压迫、不急促:
“病人刚醒,情绪别太激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心慌、喘不上气?”
许淮缘被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呼吸微微加快,指尖攥得更紧了些。
刘眠立刻轻声安抚:“不怕不怕,是医生,来帮你看看的……”
医生见状,放缓语气,只简单交代:“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心脏暂时没异常。刚醒别多说话、别用力,有不舒服就按铃,我就在外面。”
说完,医生又看了眼监护仪,确认数据稳定,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许淮缘轻浅安稳的呼吸。
.
许慕忱和何晓桐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就回班了。
许慕忱回班坐在位置上才把折叠好的成绩单放好在桌子上,没打开,只是成绩单轴对称的对折在桌子上,后开始一起早读。
市局,专案组重新启动。
这些年,案件始终悬而未决,线索时断时续,像被迷雾笼罩的暗线,偶尔透出一丝微光,却又在下一刻彻底沉寂。专案组从未真正撤销,只是在漫长的等待中,从全员攻坚转入常态挂牌、低功耗运行。民警们定期复盘案卷、更新DNA数据、滚动比对失踪人口信息,每一次细微的线索出现,都曾让整个专班紧绷神经,可每一次追查到底,又都在关键节点戛然而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十余年的起起落落,断断续续,专案组像一盏从未熄灭的灯,微弱却坚定,一直守着这桩积案,等着一个能彻底撕开黑暗的契机。
黑暗中的救赎,是火焰,是光,是永不磨灭的番号。
下午,许慕忱来到医院,发现父母都在,脚步微顿,抬布走去,
刘眠见许慕忱来了,示意他过来,对方也乖乖过来。
刘眠压低声音,“缘缘睡觉了,刚刚还念叨你,等下缘缘就要醒来了。”
许慕忱低低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好,你好好看哥哥,我和你爸回去了,你爸还有工作,晚上我们在煲汤过来。”
“知道了。”
病房又恢复安静,只留下许慕忱和许淮缘两人。
在几分钟后,许淮缘睁开眼,就感受
到一个炙热的目光,眨了眨眼,意识回笼后,慢慢看过去。
许慕忱眼眸闪烁,声音瞬间软下来,“哥哥,我来了。”
“那天晚上……是你抱住我的吗……?”因为身体虚弱,声音还是很沙哑。
许慕忱温柔的看着他,点点头。
许淮缘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可以扶我坐起来吗……”
他的眼眸软软的,淡蓝色的眼眸盛着光,像熠熠生辉的汪洋。
许慕忱看着他的眼眸,心里的某一处瞬间软了下来,把他扶起来,一整套动作没有让许淮缘感到一丁点不舒服。
“哥哥,乖,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啊?”
“……好……”许淮缘愣了半天才回答。
随之而来的,手里有个折叠的纸条,刚要问“这是什么?”就听见对方说:
“我的成绩单,哥哥……我高考的时候可以来给我加油吗……”
“高考……?”
弟弟不是才十七岁吗……?是我太大了吗?
“嗯嗯!”
许慕忱乖乖的,继续说,“哥哥,我问过医生了,你如果好好配合治疗,三四月就可以出院了。”
许淮缘感觉自己的手热热的,被捂热乎的,轻声,“好……”
全家就淮缘一个人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了,
慕忱:隐性基因吗?反正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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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娃和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