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快指向七点整,卫承川走出电梯。这是他第一次来地下三层,透过电梯的光亮能看到一个个小房间紧密排布在走廊两侧。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他停留在VII号门前。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请进。”
卫承川走进去,伊万褪下了白天的教官制服,只穿了件紧身的黑色T恤,正在往左侧上臂一圈圈缠着绷带。他对卫承川点点头,“准时。”
卫承川环视了一圈,这是一间小得多的私人训练室,显然属于等级更高的执行官。设施一应俱全,配有衣柜、浴室、书桌、甚至一张简易行军床。这里有一部分伊万的个人生活痕迹,一沓文件夹、若干书籍、整齐的医疗箱、几件款式一模一样的黑色上衣,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超乎寻常的简洁,卫承川判断。他不知道是伊万不常来这里还是这个人的生活习惯就是如此。
房间中央已经铺好了软垫,伊万固定好绷带,示意卫承川上来。
卫承川扫过伊万左臂,白天正式上课时这个人全身包裹的死死的,动作也流畅得挑不出毛病,任谁也没看出来他胳膊上有伤。他挑了挑眉,“你的伤?”……没关系吗?
“我用不着这只手。”伊万平静的回复。
如果是半年前的卫承川,可能会被这句话背后蕴含的轻视激怒,但他知道伊万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在平淡的阐述事实。
卫承川上了垫子,两人面对面站着,仍然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伊万没有绕圈子,径直开口:“白天你看到的是结果。现在,我要你看到过程。”
他没有给卫承川适应的时间,话音落下的同时,右腿以一个看似不快、却异常精准的角度扫向卫承川小腿外侧。卫承川下意识后撤半步,试图稳住重心。但就在他脚跟将落未落的瞬间,伊万的脚尖已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并非硬碰硬地撞击,而是顺着卫承川后撤的力道轻轻一勾一压。
脚踝处支撑的平衡点被微妙地瓦解了,卫承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伊万伸手将他拉回来。
“停。”伊万后撤半步,异色瞳直视他:“你感觉到了什么?”
卫承川微微喘气,盯着自己的脚踝。“……你不是在踢我,你在……移动我的重心。”
“接近了。”伊万点头,“我移动的不是你的重心,而是你支撑重心的那个点。就像抽走积木塔最底层的一块。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训练室只剩下呼吸声、摩擦声、偶尔夹杂几句卫承川的思考与伊万的教导。
卫承川必须承认,伊万是个好老师。这个人仿佛无论做什么都能达到出类拔萃的优秀,他的教学方式极度精确而有针对性,反复用最简单的推、拉、绊、引,从各个角度破坏卫承川的平衡。每一次,他都要求卫承川在失衡的瞬间做出选择:是僵抗到底直至彻底溃败,还是顺势而为,将坠落的势能转化为受身或反击的起点。每一次攻击都有不同的最优解,那是从无数实战中磨练出来的宝贵经验。
“不要怕失去平衡,卫先生。”伊万的手掌在卫承川侧腰一触即收,后者便踉跄向左。“利用它。”
又一次被放倒后,卫承川躺在垫子上急促呼吸,汗水从额角滑入鬓发。他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所以……真正的控制不是控制肌肉,控制方向……而是控制情绪,控制自己对失衡的恐惧。”
伊万正弯腰拿起水瓶,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其实是这节课他最想教会他的东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掌握了。伊万背对着他,喝了口水,“算是入门了。”
这已经算是这位冷面教官难得的夸奖了。
休息片刻,伊万示意最后一次。
“你可以试着反击。”他说,依旧只伸出右手。
伊万率先出手,右手径直锤向卫承川胸口,速度极快。卫承川没有硬挡,在接触发生的刹那,胸腹微微含收,顺着伊万袭来的力道向后撤了半步,同时左手搭上伊万右手腕外侧,向侧下方一带。
这一带的力量不大,时机却极刁钻,恰好卡在伊万力量前送、重心微微前压的瞬间。
伊万的身体因为这细微的牵引而产生了片刻的迟滞。他的右眼冰蓝光泽似乎闪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近乎赞赏的意味。紧接着,卫承川的右腿已飞快抬起踢来,这一击的速度和流畅度远超之前所有练习。
电光石火间,伊万原本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在卫承川扫来的小腿胫骨上。
“啪!”
一声清晰的肢体碰撞声。
两人分开。
伊万已经收回左手,呼吸急促了一瞬。
左臂的伤口因为刚刚的格挡崩开了,一小片鲜红的血迹洇开。然而伊万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撕裂的疼痛,他异色的眼睛盯着面前比他小四岁的男人,然后在心里承认——
是个好苗子。
确实很优秀。伊万想,如果教导的好,前途不可估量。
卫承川也紧盯着伊万的动作,额角的汗水几乎流到眼睛里,但他没敢松懈,因为伊万还没说停。
几秒钟后,伊万率先放松下来,“就到这吧。”
卫承川几乎瞬间瘫在垫子上。这一个多小时的特训几乎比他一天的训练加在一块还要累。作为组织内部最有名的近身格斗专家,伊万就算只用一只手也很难缠。
他放任自己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微不可见的一个小黑点上。身体很累,但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能让他什么都不想,心里那股总是压抑不住的邪火反而平静下来。
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扔到他头上,卫承川咕哝了声谢谢,然后迅速擦了擦汗。他又缓了一分钟,才挣扎着起身。
伊万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给自己换药。伤口有点崩开了,他皱了皱眉,在思考是自己处理下还是去医疗翼。
卫承川看着他,锋利的眉毛拧在一起,“受伤了吗?”
伊万没回头,他决定先自己包扎上,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另一只手熟练的缠绕,声音有点含糊:“小伤。”
卫承川想起身去看,走到人身前那边已经在打结了。伊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依旧平淡无波:“今天的课程结束了,卫先生。下礼拜同一时间,如果你还想学的话。”
卫承川看着他换下的染血的绷带,神色有点复杂,三个月以来,心里第一次涌现了除了仇恨和愤怒以外的情绪。
他声音很低,“……为什么?”
伊万没看他,随意将绷带扔进垃圾桶。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不顾自己的伤也要这样尽心尽力的教他?
“你们的国家有句话叫因材施教。你想学更多的东西,我判断你有能力学更多的东西,所以我愿意教你。就这样。”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教官应该说出的话。卫承川的进度比其他学员都要快,和普通人学一样的东西对他而言是拖累。同时,虽然他过去的基础不错,但他之前接触的是常规条件下的教学,应对的是可控的事件;但他未来所面对的危险要比学校里模版化的一招一式苛刻的多,所以他需要调整自己的思维,从训练走向实战。
但伊万心里知道还有另一重原因——他不愿让雏鹰在还未长成之前就被仇恨折断了翅膀。如杜邦所言,卫承川绷的太紧了,如果继续不加节制的追寻极致的力量,他迟早会走向那个注定的终局。他需要一个能平衡他的情绪、将他的潜力牵引至正确方向的教导者,而恰好有着类似经历的伊万,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有人曾愿意带他逃离深渊,将他一腔近乎自毁的冲动,锤炼成了可供驾驭的锋利武器。伊万也愿意当下一个引路人。
卫承川垂下头,似乎接受了伊万的解释。“我会再来。”
走到门口,卫承川扭头看着伊万,伊万异色的双瞳也正巧在看他。
“谢谢。”青年人沉声说。
“不客气。”伊万淡淡的答。
“不只是为了今天。”卫承川补充道。
为了那个大雪的夜晚,为了那千钧一发的黑色身影,为了那带他穿越火舌的有力臂膀。
伊万明白他在说什么。年轻的教官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