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索瑟拉岛中央训练馆一层,第二训练室。
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卫承川靠在墙壁上,仔细地调整好护腕的位置。他与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块的人群隔开了一段空间,这是他从两个半月前入营就刻意保持的距离。刚入营的时候总有不死心的男男女女来找他搭话,见这个沉默的东方男人真的冷的像块冰,最后也都讪讪离去。
卫承川知道自己来这的目的,而交朋友不是其中之一。以至于过去好几个月,其他新生只知晓他的名字和年龄,对其余信息一无所知。
训练室陆陆续续又走进来几个人,卫承川耐心的数了数,加上他,一共三十六人,是他刚入营时总人数的一半不到。他们已经完成了若干项课程,只有通过全部训练才能够进入ARC的核心行动部。但是当然,中途被淘汰来的学员也不会回归正常社会,他们会被进一步判断所具备的独特潜力,送至后勤部、研发部、外务部等地进一步训练。
新生来自五湖四海,绝大多数为男性,他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几位东方面孔之一。他不是其中最年轻的,也不是其中最有经验的,但他毫无疑问是其中最优秀的。
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天赋和努力二者必须兼得,卫承川就是这样被上天眷顾、自己也肯拼命的人。他抓紧一切时间训练锻炼,不错过任何一个让自己变强的机会。
训练初期是打基础的阶段——负重长跑、变速折返、枪械组装,他在每一项上都争取做到最好。但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流逝,这种近乎机械的、远离真正战斗的重复,没有将他胸口的尖刺磨平,反而让那股几乎灼烧他的怒火无处发泄,快要点燃他的全部神经。
他想学真正有用的东西,能杀人的东西,能复仇的东西。
然后去杀了那伙人,铲平那个组织,用仇人的血祭奠双亲,然后——怎样都好。他对自己的生命已经没那么在乎,死亡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重逢。
这种强烈的复仇的**几乎吞噬了他,随着日复一日的压抑,那种近乎恶魔般的低语在他耳边越来越清晰。
还有几分钟才上课,周围其他学员小声议论的声音零碎的传到他耳朵里,有关于今天开设的这门课程。
“听说是从行动部调来的临时教官……”
“……四位高级执行官之一……亚洲分部……”
“……好像很年轻……SSS级……”
“……是叫伊万诺夫……”
卫承川抬起眼。
伊万诺夫。这是个典型的斯拉夫人姓氏,在这错综复杂的庞大组织里肯定不止一个,但足以让他皱起眉头。卫承川垂下视线,那双异色眼睛再次闯入记忆。
……会是他吗?
指针指向十点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教官统一的深灰色制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金属腰带勾勒出他内凹的腰线,制服裤腿笔直地收进黑色军靴。这本该是赋予任何人威严感的装束,却又和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反衬出一种细微的割裂感。
他左手抱着一块轻薄的电子记录板,步伐平稳地走进训练场中央。没有对刚刚萦绕在房间里的声音作出任何回复,但从他推开门那一刻,训练室内所有细碎的议论,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齐齐崭断。
男人略微抬起下颌,嘴唇开合,淡淡吐出两个字:
“列队。”
卫承川站在队首,新任教官的眼神平淡地、毫无情绪地掠过全场,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但那已经足够了,他确认是他。火焰、鲜血、濒死时灌入肺叶的冷空气,所有破碎的感官记忆在看见这双眼睛的刹那轰然回涌。这就是那个将他从匕首和烈焰下救出的人。西里斯.伊万诺夫。
没有了黑色面罩的遮挡,金蓝两种极端色泽在伊万那张苍白的脸上凝固成一种非人的、近乎妖异的瑰丽。他比他预期的还要年轻很多。
“你们好。”伊万看着整齐的队列平稳的开口,是流利的通用语,“我是伊万诺夫,负责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近身格斗课程。你们可以叫我伊万教官。近身格斗是考核当中的必修课程,按照往年的经验,通过率不会超过65%,请各位务必认真对待。”
伊万指了指身后的深蓝色软垫。“第一课,受身与平衡。脱鞋,上垫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轮回般的单调循环。伊万只是简要阐述了下理论知识,就让他们在实际体验中体会摔倒、重力、结构和身体的平衡。三十多名学员分散开来,伊万如同幽灵般穿梭其中,偶尔平静的指出错误,他似乎吝于多说一个字,总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如果你不能在触地瞬间分散冲击力,水泥地会直接震碎你的肘关节。”
“你需要先学习被推倒——主动地、有控制地、以最小代价倒地并恢复体势。你们的对手不是别人,是地面,以及你们自己过度紧绷的肌肉和错误的反射。”
“不要抗拒失衡,你抗拒不了物理规律。应对它。”
卫承川先前在学校学过类似的训练。当伊万走到卫承川身边时,他只是垂眸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离开。卫承川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太慢了。
两个小时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大汗淋漓。
伊万视线扫了一眼平板,重新核对了两个数据才抬起头看着这群气喘吁吁的新兵。他的声音和两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今天就到这儿。下节课继续。”
学员正准备散开,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中止了四散的人群:“报告教官,我有问题。”
伊万仍然在低头看着平板,“请讲,卫先生。”
卫承川皱眉,声音铿锵有力:“这种基础的训练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训练室里瞬间静悄悄。
周围几个新生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称得上是当面质疑伊万教官的教学了。刚和伊万相处两小时,这群学员还有些摸不清这个年轻教官的性格,只觉得他严谨而不严苛,总能准确的发现问题。多余的话几乎没有,对做得好的学员只是点点头,遇见失误多次的学员也不会生气斥责,只是平淡地指出错误,像尽职尽责的高仿真机器人。
所以谁也不知道伊万对于这种几乎挑衅的行为会怎么处理。
伊万没有立刻回复,他不慌不忙地上传了全部核实后的数据,关机。然后才抬头看着卫承川:“你有什么建议吗,卫先生?”
卫承川直接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想学真正的技术——杀人的招式。”
似乎没什么意外的情绪,伊万点点头。他让一名学员接过自己手中的平板,然后走到垫子前脱下长靴,神色依然没有波澜,招招手示意卫承川:“过来。”
卫承川没有犹豫,踏上软垫。两人在垫子中央相对而立,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已经到下课的时间了,但周围的学员谁也没有离开。小道消息将这名年轻漂亮的教官吹的天花乱坠,对面又是那位同期潜力最高的、神神秘秘的东方男人。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
伊万站姿放松,双手甚至没有抬起做出标准的格斗预备式,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
“攻击我。”
卫承川皱眉:“什么规则?”
“没有规则。”
卫承川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动了。他右直拳直取对手面门,速度快得带起风声。伊万在最后一厘米侧头避开,同时左手搭上对方手腕,顺着冲力一带,身体顺势旋转,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牵引。但卫承川在即将摔倒时强行扭转,左肘回击。
伊万轻巧的闪开,像滑不溜手的蛇。他嘴角似乎略微勾起一点,那幅度小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说出了今天第一句类似夸奖的话:“力量不错。”
卫承川的眼神锐利,“够用吗?”
伊万平静的摇头,阐述事实:“不够。”
话音未落,卫承川再次进攻,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钢鞭迅猛地扫向伊万膝盖外侧扫踢,速度快且狠。
就在他腿部肌肉绷紧、力量即将爆发触及目标的瞬间,伊万动了。
他的动作小得几乎看不清。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只是左脚极其细微地向内移动了半寸,身体重心随之流转,卫承川就这样贴着伊万的小腿外侧滑了过去,惯性让他的上半身出现了一瞬不可避免的微晃——
伊万的反击就在这微晃发生的刹那到来,他甚至没有用拳或脚,就在卫承川因攻击落空而略微失衡、右脚尚未完全收回的节点,伊万的左手仿佛早已等在那里,只是用手背在卫承川右侧髋骨上方轻轻一按。
卫承川瞬间感觉自己整个右侧身体的平衡轴心被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轻轻撬动了,他试图拧腰抵抗,却发现所有对抗的力量反而加剧了身体的旋转失衡。紧接着,伊万的右脚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绊在了他回收不及的支撑脚踝后方。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卫承川的背部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软垫上。
训练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卫承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伊万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低头看着垫子上的卫承川,异色瞳里没有任何嘲讽或责备。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履行他教官的指责,指出学员的问题:“你抗拒失衡,所以你全身的肌肉都在为维持姿态而紧张,这反而让你变成了一根僵硬的杠杆,只需要在正确的支点上施加最小的力——”他顿了顿。“——你就会自己拌倒自己。”
“卫先生,关于这一节课的基础内容,你并没有你认知的掌握的那么好。”
说完后,伊万不再看他,转向所有学员,声音没什么起伏:“下课。解散。”
学员们这才仿佛惊醒,低声交谈着陆续散去,目光仍忍不住在伊万和卫承川之间逡巡。
卫承川仍然躺在垫子上,脑海里回放着伊万刚刚说的话,来自高手的指点无疑比上百次挥拳带来的收获更多。再次睁开眼,他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垂在自己面前,明亮的异色双瞳注视着自己。
时间好像有刹那回到了三月前的大雪夜,同样的两个人,类似的场景,那个人也对他伸出手,问他“能走吗?”
卫承川有片刻的错愕,但随后他抓住那只瘦弱却有力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
“多谢。”
伊万摇摇头,拿起平板转身离开。
卫承川视线追随着这个拯救他也打败他的男人,却看见伊万走到训练室门前,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犹豫了一秒,伊万微微侧过半张脸,声音很轻:
“如果你想学习所谓真正的技术的话——今晚七点。B3层,VII号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