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卫承川到训练场一层西侧的餐厅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人仍穿着黑色紧身T恤,一小截绷带露在外面,背对着他独自坐在一张四人位的木桌前,身型挺拔而修长。
在原地停顿了快十秒,卫承川才下定决心,拿好自己的早餐一步步走到那张桌子前。
“早。”他竭力控制自己神色如常,拉开椅子坐下。
伊万抬头,眼睛眨了一下,显然对不速之客的突然光临有点诧异。
卫承川后知后觉地补充一句:“我能坐在这儿吗?”
伊万视线下垂,看到眼前男人坐的扎扎实实、稳稳当当、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抬起的屁股,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先斩后奏的行为,他总不好把人撵走。
伊万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饭——进食对他而言是生理的需求,而不是社交的工具。他食量不大,对食物的追求基本停留在能补充能量就行。所以一般情况下他总是顺手带走几个三明治回房间一边看材料一边吃,他在这里十余年,很少有人能在公众就餐场合见到他。
今天出现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冰箱还放在行动部宿舍楼,没来得及搬到教官宿舍;一方面是他看时候还早,这个时间餐厅一般不会有几个人。
没想到会有人会直截了当坐在他对面。其他教官都了解他不喜交谈的性格,不会来自讨没趣,而新生一般不会有胆量接近这位机器人一般的冷面教官。
显然,卫承川除外。
年轻的东方男人身子微微前倾,叉子利落地将培根卷起送入口中。
伊万有些不自在。两人本来面对面坐着离得就近,卫承川俯身靠近餐盘后距离进一步缩短到有些不适的程度。于是他放下没吃完的烤吐司,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拿起一侧的冰水喝了一口。
卫承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正在专心解决盘子里的目标。他吃相很好,咀嚼的动作规律又认真,没多会儿盘子就空了。
咽下最后一点食物,卫承川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借着抬头的角度打量他的冷面教官。
伊万早就放下了叉子,他似乎吃的很少,还剩下半片吐司躺在白色的餐盘里。左手正端着杯水,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比昨天小一号的黑色平板,像是在看材料,眉头微微皱着。
卫承川又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一声:“你的胳膊……去看过了吗?”
他的视线扫过伊万的左臂,又有点后悔自己昨天那没轻没重的一脚。他虽然没看清伤口,但从出血量来看不是简单的伤。
“处理过了。”伊万不咸不淡的答,视线没有从那黑色平板上脱离分毫。
卫承川听着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眉毛皱起来。他不知道这“处理过了”是停留在伊万自己简略的包扎还是得到了专业人士的缝合,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伊万!”
卫承川发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伊万的额角跳动了几下。
一个孔武有力的金发身影像旋风一样两三步就从门口飞过来,笑呵呵地一屁股坐在伊万旁边的椅子上。
“生面孔?你好,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杜邦。”杜邦没有忽视坐在伊万对面的人,先和他打了声招呼。
“卫承川。”卫承川也对他点点头,想问的话被这半路来的程咬金噎回去。
“你是新一期的学员吧?上过伊万的课了吧?我们伊万教官怎么样?”杜邦半只手撑在桌面上,没有理会伊万僵硬的神色,自顾自地抛出自己的问题。
卫承川正在思索着如何回答,坐在对面的伊万似乎平复了下情绪,才开口:“杜邦,我记得你今天有任务要出。”
金发男人咧嘴:“你怎么知道?这么关心我?”
伊万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靠了一下,语调平淡地戳破他的美梦:“不是保密任务,首页有推送。”
杜邦僵了一下,片刻后神色恢复正常,说:“半小时后的飞机。”他已经穿好了作战服,显然是等下就要直接出发。
杜邦又扫了眼伊万的餐盘,“我找了一圈儿,才发现你在这。今天怎么屈尊亲自来吃饭了?”
“……”伊万扭过头扫了他一眼,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你有事吗?”
杜邦动作一顿。
他其实没什么事。只是那天两人不欢而散后他总是睡不着,一直想着这事儿。秉持着在任务中要摒弃杂念影响的原则,他终于没忍住在出任务前一刻来找伊万——看看这个谁也猜不透心思的高级特工到底还在不在生他的气。结果显而易见,伊万对他的态度和寻常一样。
杜邦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阵隐隐的失落。
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时,他的视线突然扫过了伊万平板上的内容,语气下意识的紧张起来,“他们在亚洲又有新的踪迹了?我今天——”
伊万略一偏头,异色双瞳看似平静的扫了他一眼。
杜邦赶紧闭嘴,意识到桌上的新生还算不上ARC的正式成员,有些内部保密的信息目前对他是有限制的。于是他赶忙转移话题:“行动部还在给你发每周简报?说好的假期呢?”
“只有不成熟的探员才会在假期抛下一切,然后回来面对一堆烂摊子。”伊万平静的举起杯,咽了口水。
“不成熟的探员”本人被他的话噎住,半晌后强撑着呵呵笑了一声。
卫承川沉默地坐在对面听着两人的对话,杯里的茶已经冷了,他一口口喝掉。
他能看的出来,伊万虽说一直在抗拒这个人的接近和打趣,但他似乎对这些行为习以为常。他们熟悉彼此,交情深厚。有些事情一个眼神足矣,还是些他无权知情的秘密。
不知道为什么,卫承川心里有些不适。
杯子已经见底了,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了。
卫承川站起身,“伊万教官。杜邦探员。我先走了。”
伊万淡淡地嗯了一声,杜邦笑着挥挥手。
等到挺拔精壮的身影走远,杜邦才扭过头看着仍专注于周报的黑发男人,缓缓问道。“……是那天资料页上那个?”
伊万觉得这人明知故问,吝于给予一个眼神,只是点点头。
“共进早餐?”金发男人声音有点沉。
“他自己过来的。”伊万仍然没看他,咬了一口剩下的半片面包。
沉默片刻,杜邦看着伊万在清晨阳光下好像镀着金边的侧脸:“那小子看你眼神不对。”
伊万皱眉,扭头问:“哪里不对?”
杜邦看着那明亮纯粹的金蓝双瞳,半晌后不由得笑了一下。
“伊万,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杜邦一眨不眨地盯着伊万,伊万能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什么意思?”
金发男人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垂下视线,呼出一口气。“没什么。”
快到出发的时间了,杜邦低头在通讯器上快速按了几下,抓起扔在一边的背包。站起身,他拍了拍伊万的肩膀,道:“我给你约了医生。下午两点到。”
伊万愣了一下,片刻后他抬头:“我不用——”
“你的左手握举时有0.1秒的轻微震颤。”杜邦打断他,“别逞强,伊万。”
伊万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多推脱。
最后看了伊万一眼,杜邦叹口气:“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