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伊万刚结束了和部长以及其他分部的长达三小时视频会议,助理就敲响了他的门。
“伊万探员,卫承川探员在您办公室门外,他说想见您。”
好几天没听见那个名字,伊万不由得一僵。一直抑制不去想的、那个又倔强又执着的硬朗面孔出现在脑海,伊万揉了揉眉心。
“让他回去。”伊万闭着眼睛,向外摆了摆手。
腿伤还没好就跑出来,谁把他从医疗翼放出来的?伊万在心里暗暗的想,已经逐渐平复下去的怒意又隐隐显现出来。
…….一如既往的鲁莽。
“我知道,您嘱咐过…….关于卫承川探员,但我劝不走他。”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亚裔小姑娘,咬着下唇显得很为难的样子。“我说了您不见,但他不走……”
伊万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缓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他等多久了?”
“您刚开始开会不久就过来了,我看您在忙,就没打扰您。”
伊万沉默着呼出口气。他太了解卫承川的性格了,今天不见,他明天肯定又会拖着那条伤腿再来一次。
好像自从遇见这小子开始,他就一直在妥协。
伊万最终还是让步了,“让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卫承川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忐忑。他的右腿站立时显然不敢完全承重,姿势有些微的不自然。
伊万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目光重新落回摊在桌面的一份任务简报上,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看来医疗翼的规章对你形同虚设,卫承川探员。”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温度。
“……我知道。”卫承川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想见你。”
伊万笔尖一顿,终于抬起眼。被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蓝异瞳注视时卫承川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伊万……”
“杜邦有和你说吧?关于去欧洲部的事。”伊万淡淡地说,重新垂下视线,“我以后不是你的上司,更不是你的搭档。你不用来我这里,调令——”
“伊万!”卫承川打断他,阻止那张薄唇吐出什么更冰冷的话来,“对不起。”
伊万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才真正地、仔细地看向卫承川。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男人平静地说。
“不……是我贸然行动,辜负了你的心血……”卫承川的眼睛被埋没在阴影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已经查到了那人的信息……”
伊万的眉毛拧起来。杜邦的嘴,他该意识到的。他本来没想让卫承川知道这件事,傻乎乎的金发男人倒是给他抖搂了个干净。
“你不用多想。”伊万用搪塞杜邦的借口再次糊弄卫承川,“科兹洛夫也是我的敌人。”
卫承川摇头。“那不是你的责任……是我搞砸了你准备好的一切。我不该在没有周全计划、没有支援保障的情况下贸然动手;不该忽视你的指令和警告;不该将个人情绪置于任务和安全之上;更不该……让自己陷入那种绝境,还差点拖累你涉险。”
伊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卫承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根本。”
卫承川一怔。
“你最大的错误,”伊万看着他,声音拔高了一点,“是觉得你那条命,可以轻易拿去换科兹洛夫那条烂命。你没有想过组织培养你付出了多少资源,没有想走到今天接受这么多训练是为了什么,没有想你背后还有人在等你。”
卫承川脸色更加苍白。他说不出话来。
“当初教你,是希望你能控制愤怒,而不是被它吞噬。我以为你能够战胜情绪了。现在看来,是我判断失误。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搭档,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冲动而自我毁灭的炸弹。”伊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人难受,“你不适合再做我的搭档,卫承川。这就是我想将你调离的原因。”
“……不。”卫承川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但他还是坚持要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我可以接受任何处罚,停职、察看、隔离审查……我都接受,只是别让我离开。”
别让我离开你身边。
别把我推开。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恳求的语调。
伊万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翻滚的悔恨与执着,心中的那口气,不知为何,泄了一些。几天前把这个人从地狱中救回来的时候他真的气急了,谁知道还来不及训斥就看到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这种愤怒又骤然转变为焦急和心慌。这种压抑的情绪直到看到手术室的灯灭了才缓和下来,那之后他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和这个人,但胸口一直盘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口气。
卫承川这个人,好像总是孜孜不倦地给他带来一桩又一桩麻烦事。最初让他放跑了穷凶极恶的歹徒;又让他不惜自己的休息时间给他单独特训;又逾越学员的界限一次次接近他的身边;成了搭档之后更让他放弃了组织的信条陪他一起玩命。
麻烦的事,复杂的人,自然应该远离。这是伊万一直以来遵从的准则。
梳理不清的事放在一边就好了。
可伊万看着年轻人那漆黑又执著的眼睛,竟说不出更多冷心冷情的话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良久,伊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把伤养好。”
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再次拒绝。卫承川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他知道这已是伊万的让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视线落在伊万身上,仔细地打量着。
“你……那天有没有受伤?”卫承川问,语气小心翼翼。
伊万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极其轻微,几乎看不出来。“没有。”
但卫承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伊万的左臂——那里穿着长袖的制服衬衫,看不出端倪,但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以及伊万微微调整坐姿时一瞬间蹙起的眉,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卫承川走上前一步。
伊万眉心微蹙:“我说了,没有。”
卫承川却不再听他说,他走到办公桌里侧,在伊万反应过来之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左小臂。隔着衬衫布料,也能感觉到下面缠绕的绷带带来的轻微凸起。
伊万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卫承川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是救他那时候。卫承川垂下眸子,他想起了最后他意识模糊时,似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只是擦伤。”伊万终于不再否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突围时被流弹划了一下,不严重。”
一股混合着愧疚、心疼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卫承川的头顶。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手臂微微用力,将坐着的伊万轻轻拉向自己,然后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伊万彻底僵住了,身体瞬间紧绷得像一块石头,异色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
“对不起……”卫承川把脸埋在伊万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伊万……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因为我的任性害你受伤。我发誓。绝对不会。”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年轻的躯体传递过来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还有那一声声沉重而真切的“对不起”,像细密的针,扎在伊万心上那层冰封的防护上。他能感觉到卫承川的心跳,很快,很重,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
半晌,伊万才找回知觉。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抵在卫承川的胸膛上,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他。
“卫承川。”伊万的声音有些低哑,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回去好好养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