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八个月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时,卫承川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虽然他和伊万现在隶属于亚洲部,但前几次任务都在中亚和东南亚那边,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国。明明几个月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听着耳边熟悉的语言,感受着熟悉的氛围,他却觉得有些不适应和陌生。好像伴随着那次属于“卫承川”的社会性死亡,他的灵魂也不属于这里了。
之前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的体会尚未如此深刻,但这次看着证件信息上的陌生名字,卫承川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到故土总是能勾起那些让人痛苦的回忆,卫承川不由得想起决定离开这里走上复仇道路的那一天。彼时科尔特斯只告知了他致使他家破人亡的跨国犯罪组织的存在,但他现在清楚了那就是ARC一直在追查的Trench集团,别名“海沟”。了解到ARC调查了若干年也未能将其连根拔起,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卫承川就明白了他要面对的敌人是多么强大的怪物。
他还是太弱小又无知了。他曾多次利用他仅有的权限查找有关Trench组织的信息,试图找寻当时逃脱的凶手是否会留下些许的蜘丝马迹,但无一例外的失望而归。
他连那人的名字都不得而知,更别提找到他复仇了。
如果时间再这样流逝下去,卫承川都有些恐惧会不会有一天忘记了杀父仇人的脸。
“卫承川。”他这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机里伊万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隔着电子通讯设备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常,“报告位置。”
卫承川顿了一下,“……C3层西层洗手间。”
这短暂的停顿被伊万敏锐的发现了,他出声提醒,“集中精神,目标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这次的任务地点在雾都的一家私人会所里。情报部截获加密通讯显示,Trench正计划打通中华区西南地带的走私通道。为此,他们派遣了亚太区核心代表来此与当地势力进行首次战略性接触。本次会面将决定Trench未来五年在大中华区的布局,ARC必须获取会谈的核心内容。
目标人物之一名为林震霆,表面是某物流集团董事长,实际掌握着长江流域的水路走私网。Trench那边来人的名单不得而知,但情报显示来人至少是亚太地区的高层人物之一,身边还带了若干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因为语言、人种等多方面因素考量,这次行动卫承川在明面,伪装成林震霆的助理之一,传递一手窃听资料;伊万则在百米外负责监控提供远程支持。
十分钟后,卫承川对镜仔仔细细地确定了自己脸上人皮面具的形态没有异常,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林震霆的助理和他的身高体态都类似,戴上面具贴上变声器,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物流集团的董事长特助张鲁生,而被替代的张某本人此时正晕倒在最里侧的杂物间里。
“不要轻举妄动,我们本次的任务只是获取情报,非必要不要发生肢体冲突。”伊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明白。”卫承川低声应了一句,然后调整姿态,找到林震霆茶室所在的位置,回到了几位助理中间。
没几分钟,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卫承川看见一个白发的外国人走了进来,用一口不算流利的汉语和林震霆虚与委蛇。
白发的高官坐在了对面,身后站着三名身着黑衣的魁梧男人。卫承川一一扫过,在看到最后一张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深灰色的眼睛。
横贯右上额角和左鼻翼的刀疤。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不要太明显。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林震霆手下不起眼的助理,还带了人皮面具掩饰了本来的容貌。再说,数月前自不量力的愚蠢小子,可能早就被这个杀人如麻的清道夫遗忘在脑后了。
找到他了。卫承川的心脏剧烈跳动,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眼前!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伊万从耳机里问他,“一切正常吗?”
卫承川从鼻腔里艰难地吐出一个嗯,手还在发颤。
卫承川深呼吸,知道自己需要等待。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次会谈对ARC很重要,对面人多势众,他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现在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卫承川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什么异常,目光几乎要把地板穿出个孔。谈话持续了快两个小时,最终双方愉快地握手,林震霆邀请对方移步共进晚餐。
伊万在耳机里和他说:“任务完成,尽快撤出,卫承川探员。”
卫承川看着身影一闪,已经半个身子消失在门外的杀父仇人,眼神越来越暗。他轻声开口,“伊万,我有事情要处理。”
那边似乎怔愣了一瞬。“卫承川,你要干什么?任务已经结束了,按原计划撤离。”
卫承川长腿一迈,眯着眼睛看到刀疤男人正好走向东侧的洗手间。他回应的声音很哑,“……我找到他了。”
耳机那边的人一瞬间就明白了卫承川口中的他是谁。伊万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卫承川,你听我说。Trench这次至少带了十个人来,还有若干眼线在暗处,你现在动手没法全身而退!你先回来,我们——”
“来不及了,我刚才听到他们一会儿就要走,直升飞机就在楼顶。”卫承川的脚步匆忙,一转眼就来到了洗手间门口。
他等不了了。追寻数月、无踪无迹的人影终于出现在眼前,下次相遇说不准是几年后还是几十年后。他等不了那么久,事实上亲眼看见仇人的那一秒他没有动手已经是奇迹。
卫承川扯下耳机,隐约听到伊万最终焦急的呼喊“卫承川!!停下!”
他推开了门。
门里,维克多·科兹洛夫正在洗手。灰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多做理会。直到他洗完手想出门,却发现门口被挡住了。
“你是刚刚的助理?”科兹洛夫挑眉,不理解这人为什么会挡自己的路。他用的通用语,见这东方男人没有反应,声音又大了一点,“喂?听得懂我说话吗?”
卫承川每一寸血液都在沸腾,他冷笑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将死之人的脸,“你不记得我了。”
科兹洛夫眯着眼看他,多年以来刀尖舔血的直觉让他后撤了半步。
卫承川没多废话,左手扯掉人皮面具,属于他本身的样貌暴露在空气之中。
“让你多活了八个月是老天不长眼。”卫承川满意地看着男人骤然收缩的灰色眼瞳,“今天不会了。”
“是你!”科兹洛夫又后退了一步,他想起了这个人,这是他年初失败的任务中留下的活口。科兹洛夫是对危险很敏感的人,他看的出来这年轻人和当时相比几乎是有了脱胎换骨般的转变,他早就不是那个曾经无法反抗的大学生了!
科兹洛夫顿时冷汗直流。
卫承川没有再给他多一点追忆的时间,此时他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几乎凝结为实质。
科兹洛夫本能地伸手探向腰间武器,下一刻卫承川的右肘就精准狠戾地砸在他试图按下保险栓的手腕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手枪霎时脱手飞出——
科兹洛夫闷哼一声,卫承川动作却没停,腰腹核心骤然发力,右腿如同钢鞭般扫出,狠狠踹在科兹洛夫顶来的膝盖侧面!
“咔嚓!”
更清晰的骨裂声传来。科兹洛夫惨叫着失去平衡,剧痛让他那张刀疤脸扭曲得更加可怖。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亡命徒,顺势向后踉跄,左手迅捷地摸向靴筒——那里藏着他的备用武器,一把闪着寒光的特制□□。
记忆中的寒光与眼前出鞘的利刃瞬间重叠,卫承川扯出一抹笑,瘆人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杀神。
在匕首划出的弧光即将触及他颈侧的前一瞬,卫承川的右手动了。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科兹洛夫持刀的手腕,指节发力,精准地压迫在腕部神经节点上。左手化掌为刀,闪电般劈在科兹洛夫的肘关节内侧,同时扣住手腕的右手顺势向下一拧、一夺!
刀光易手。那柄曾沾染过他父亲鲜血的冰冷凶器,此刻正稳稳地握在他的手中。金属的寒意透过手掌直抵心脏,却又仿佛被掌心沸腾的血焰灼烧。
匕首已经抵在了科兹洛夫的喉咙。
卫承川开口,仿佛是来自地狱恶魔的低语:
“自不量力。”
原封不动的一句话,卫承川还给了他。
下一秒,他手腕发力,横向一抹。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科兹洛夫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灰眸迅速黯淡涣散。他徒劳地抬手想捂住脖颈,却只是抓挠了两下,就彻底停止了呼吸。
手刃仇人之后,愤怒焦躁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卫承川的注意力才能够被分配到周围的环境中去——
几乎是瞬间,他就听见有匆忙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接近这里,哪怕他下手很快,刚刚的打斗声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
洗手间的门抵挡不了几秒,卫承川看了眼窗户的高度,咬咬牙。
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冲刺,起跳,用手肘护住头脸,合身撞向玻璃。
“哗啦——!!!”
玻璃应声而碎,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卫承川破窗而出,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他的口鼻,他凭借着训练出的本能,落地时向前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击力,但腿部传来的剧痛还是让他闷哼了一声。来不及喘息,他就看到了从头顶碎玻璃中探出的黑漆漆的枪管,下意识的翻滚躲避,借力起身,身后已经是一溜烟的子弹轨迹!
这里是会所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堆着杂物,灯光昏暗。卫承川依托杂物箱和垃圾桶作为掩体,踉跄着向巷口奔逃。Trench确实在门外也守着人,楼上的窗口探出的身影只是那三个贴身护卫之一,楼下也有黑衣护卫闻声包抄过来。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子弹打在身旁的墙壁和地面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和碎屑。
“噗!”
一颗子弹终究追上了他,狠狠咬进他的右腿。卫承川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心里做出判断,身型一闪躲在一个生锈的铁质集装箱后。
视野开始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面对可以预知的死亡他反而有些平静下来,脑海里只是又闪过那个身影。
他肯定很失望吧。
来不及说对不起了……
也来不及说……
“嗡——轰轰轰!!!”
引擎的咆哮如同受伤猛兽的怒吼,由远及近,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撕裂了夜空的沉寂。
一道刺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劈开昏暗的后巷,卫承川被灯光刺激的不由得眯起眼睛。紧接着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一辆纯黑色的重型军用摩托以一个近乎疯狂的倾斜角度切入巷口,稳稳刹停在卫承川藏身的集装箱旁!
那双独一无二的金蓝异瞳,在车灯映照下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卫承川一阵恍惚,那身影和年初大雪夜火光中的人影重合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百米外的监控点吗?
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呆了,火力出现了片刻的停滞。伊万单手控车,另一只手已然拔出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噗!噗!噗!”
枪法精准得令人胆寒,追在最前面的三名枪手应声倒地。
“上车!”伊万的声音短促冰冷,不容置疑。他控制着摩托车身微调,后座的位置恰好贴近卫承川,一手握紧卫承川的手臂,用力把他拽了上来。
“伊万……”卫承川几乎摔在摩托后座,抱紧了伊万精瘦的腰身。
“抱紧。”伊万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隐忍的怒意,只丢下两个字,油门瞬间拧到底!
“轰——!”
黑色摩托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