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顺利的完成第一次外勤任务之后,卫承川终于亲身体会到电影里光鲜亮丽的特工生活真实的成分有多少。
如果说按百分比来划分整个任务阶段,那么真正出外勤的部分占据的精力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三十,冗长的准备与后期的总结、数据的上报才是一项任务的大头。强劲的体力和灵活的技巧远远不够,谨慎的头脑和周全的准备才是判别一个合格探员的关键要素。
危险在每一次任务中如影随形,但并不是每一次任务都充斥着刀光剑影。伊万的职级与专长决定了他们接手的任务更多是渗透、潜入和监视,真刀真枪的正面冲突反而是失败的标志。
卫承川在实践中一点点学习进步,伊万教会他的东西甚至比在VII号训练室中更多。伊万的头脑显然比他的身手更有价值,他能够仅凭建筑蓝图和安保排班表,就在脑海中推演出数条完美的潜入与撤离路线;或者通过目标的公开行程、社交网络痕迹乃至垃圾处理记录,预判其可能的行为与反应;又或者在突发情况中做出最正确的规避或应对。
卫承川在一次次任务的磨砺下,逐渐从伊万手里锋利的刀转变为与他呼吸同频的半身。他学会了解读伊万沉默中蕴含的指令,预判他所需的行动支持,并在关键时刻完成致命一击。
他好像在一步步靠近伊万身边。
又是一次监视任务,这次外勤已经耗费了他们一个礼拜的时间。他们栖身于目标公寓对面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唯一的窗口正对目标阳台,一架高倍望远镜和三台不同频段的监听设备隐藏在窗帘后方。
夜已经很深了,卫承川在简易行军床上醒来。这一礼拜两人几乎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工作,防止任何一点疏忽导致目标动向的遗失。他的精神一直未能完全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过来。
眨了眨眼让视野恢复清晰,他看到伊万正坐在窗边唯一的那张桌子前。
他的黑发教官看起来有些疲惫,卫承川在心里计算着他连续工作的时间,大概已经超过三十小时了。男人一边将监听摘要录入加密日志,一只眼睛还匀出些精力去看监视窗,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搭档已经醒来。
“咳。”卫承川故意出了点声响。
伊万的异瞳转向他一秒,“醒了?”
“嗯。”卫承川的声音有些沙哑,“有动作吗?”
伊万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有下线出去过一趟,但没有我们要的东西。”
卫承川已经走近了窗前,他扫了一眼漆黑寂静的街道,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伊万拒绝的斩钉截铁,“我工作过比这更长的时间。”
“我知道,听过你的精彩事迹,连续没合眼超过七十八小时然后把任务目标一枪爆头?令人震撼的精力。”
“……”伊万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没那么夸张。”
“那是多久?”卫承川挑眉。
伊万随意地答,“不记得了。我当时没时间去算这个。”
年轻人叹了口气,仍在坚持。“你去休息吧,我来看着。凌晨三点是人最疲惫的时刻,谁又能有你这么兢兢业业。哪怕闭眼半小时?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叫你,行吗?”
伊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毛也皱起来,他的视线仍然盯在监视窗。
“不相信我能处理好?”卫承川问道。
“不是。只是节点迫近,他们转移也就在今明两天——”
“那还是不相信我。”卫承川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我没有。”伊万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能分担?伊万,你总是这样,再好的身体也迟早会被你拖垮。”
伊万不再辩解。来自卫承川这种后辈的劝解和行动部部长威严的声音诡异的重合了,彼时奥古斯特·凯恩也曾严厉的批评过他这种全能控制倾向和过度承责行为。伊万骨子里本来就带有西伯利亚的孤狼式人格,自从三年前克劳斯走后,这一特征变得更加明显了。
他总是不能真正放松下来,不愿把关键任务交给同事去做,不敢把脆弱的后背暴露给任何人。他知道他算不上一个好的搭档或者领导者,但他很难改变。
卫承川还在执拗地盯着他,伊万叹了口气,似乎屈服了。
毕竟他说的有道理,这个时间点,是个人都已经沉沦在梦乡之中了;而他确实需要短暂的休整来保持敏锐度。也许……放松下来,交给卫承川,并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难以处理的情况。
他可以试着相信他一下。
“有情况叫我。”伊万最终还是起身,顺从地把工作交接给自己的搭档。“监听频道三有规律电流杂音,可能受附近电器干扰,注意甄别。”
简洁交代后,伊万侧躺在行军床的边缘。
没过多久,卫承川就听到了伊万极其轻缓的呼吸声,但那种呼吸的节奏并非沉睡的绵长,更像是一种高度自律下的浅层休息,随时准备被惊动、被唤醒。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天际线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又一个漫长的白日即将来临。卫承川小心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想让伊万多休息一会儿。然而时针还没走到七点,楼下仓库开门的声音还是把伊万惊醒了。
伊万从浅眠状态恢复到全副武装警戒只用了不到一秒时间。“怎么了?”
“没事儿。”卫承川把一侧耳机摘下来,又抓起一包压缩饼干扔给伊万。“你先吃点东西吧。”
伊万紧绷的状态松懈下去一点儿,单手拧开了饮用水的瓶盖,沉默的进食补充体力。
又过了一会儿,伊万走到卫承川身边,垂眸看着昨夜的监听记录,“有什么新进展吗?”
卫承川耸耸肩。“几分钟前有几个人去仓库搬了东西,但看上去不是我们关注的那个。”
伊万点头,仍然在看监视器,“知道了。我来吧。”
卫承川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盯着伊万。眼前人明明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看起来仍然是精神奕奕的;只有淡淡的黑眼圈和有些干燥起皮的薄唇说明这个人潜藏的疲劳状态。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想尝试劝说:“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伊万的脚步没动,他的目光在监视器和窗口停留了一阵,然后转回到卫承川的脸上。“情报部给的消息是明天下午就要在码头和第三方对接,我推测他们这次的转移就在今天。关键阶段了。”
卫承川没有否认。“嗯。”理由很充分,他知道劝不动这个人。
伊万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罕见地补充了一句:“坚持住,这次任务收尾之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卫承川这一个月跟着伊万出了好几次外勤,是其他同期转正探员中次数最多的。算起来,他早该轮休了,但他的搭档似乎没有这个计划。
卫承川想了想,问,“那你呢?”
“部长那边有个洲际会议要开,可能要去北美一趟吧。”黑发的高级执行官淡淡的答,这次行动不算机密,所以他没有藏着掖着,况且作为他的搭档,卫承川有一定的知情权。
卫承川收到这个答案不算意外,他早猜到了伊万会这样连轴转。他盯着男人专注的侧脸,问,“你喜欢这样吗?”
“什么?”伊万转过头看他,金色的那只眼睛透露出些许困惑。
“这样的日子。从一个任务无缝衔接到下一个任务,在飞机上补觉,把医疗翼当休息站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休息不足,伊万有些晃神。他可以直白的说习惯了这样忙碌危险的生活,但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喜欢。选择这条路之后,个人的情绪和倾向仿佛成了无用的附属品,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种问题。
成为行动部的探员,是基于现实的选择,而非出于情感的意愿。
想了一会儿,伊万诚实的答,“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喜欢的吧,因为没有预想过别的生活。”
比起喜不喜欢,更多还是已经习惯。
监视器里一片寂静,不远处的目标也没有任何动作。卫承川知道这样谈话的机会千载难逢——伊万再不能找些什么借口转身离开或把他支走,于是他又问:“没想过别的生活吗?从小就想当特工?”
伊万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下,“那倒没有。进入ARC之前……”他的眼神放空了,似乎在回忆,“大概是想当医生吧?当时我们那里只有一台电视机,上面总会放一个医疗相关的电视剧。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能让我求学。”
卫承川是个想象力很好的人,他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一副画面——幼小单薄的男孩仰头看着黑白模糊的电器上展示出的外界画面,幻想着长大后能体会到的不一样的人生,四处张望却只能看见孤儿院高耸的院墙。
上帝总愿意拿人类开玩笑,曾经想治病救人的小男孩最终拿起了杀人无数的刀。
伊万察觉到了卫承川的沉默,料想是自己的话可能让对方产生什么类似伤感的情绪。他其实不喜欢这样,这也是他极少和别人聊起自己过去的原因。那些设身处地的共情对他来说没有必要,因为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也早就不是那个天真又弱小的男孩了。
于是他尝试转移话题,“调一下频道一的频率。”
卫承川调好频道,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以后呢?”
“……以后?”
“以后,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卫承川耐心地解释,“你别告诉我你打算一辈子出外勤。”
伊万的嘴唇抿了起来。以后。这个话题听起来特别的陌生、遥远和虚幻,卫承川好像总能找到他认知中的那一点点疏漏。伊万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以他出任务的频率和危险程度,葬身于某次秘密任务、从这个世界上完完全全的消失好像才是可以预料到的终局。但是现在把这种预期中的未来放在明面上来讲似乎又有些太残忍了,于是伊万开始思考如果有一天他能幸运平稳地退役,会去哪里。
ARC对行动部退役人员的安置很完善,只需要定期回访和提供位置信息,他们就可以凭借足够多的财富在世界上的任意一处角落安乐地度过余生。但这显然不在伊万的考虑范围之内。
认真的想了一会儿,伊万开口,“可能还是留在ARC吧。”
“……你对组织真的很有奉献精神。”
伊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答,“只是习惯这里了吧,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那你会打算去情报部?还是别的?”
“有可能吧。有人说我很适合去那儿,或者训练营。”
卫承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听起来那人很了解你。”
“嗯……”伊万的声音有点沉,“其实他最早就想让我走情报或者技术的岗位。他说那些地方没那么危险,的确,如果我那样选择了,会走不一样的道路吧。”
卫承川的心脏蓦地一紧,察觉到伊万言语中流露的和那个人的熟稔和亲近,让他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个猜测如火花般闪过,他问:“是当初救了你的那个人吗?”
这次伊万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模糊的猜测被正面回应,卫承川意识到这个人几乎贯穿了伊万过去十年的人生,如影随形般萦绕在他的过往里,但他却从未听过这个人的丝毫踪迹。他欲言又止地开口,“那……他现在呢?”
伊万的手指僵硬了一瞬,不明显,但卫承川看到了。他开始翻阅过往的监听记录,显然不打算回应这个问题,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卫承川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高效模样:“专心工作吧。”
语气仍是淡淡的,但卫承川却因为心底几乎呼之欲出的答案而平静不下来。
对伊万这样重要的一个人,他却从来没有在伊万身边看到过他。
卫承川的记忆力很优越,思维也敏捷。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次在VII号训练室里伊万说过自己三年前被强迫休假的事。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所以……那个伊万的恩人与导师,在三年前离开了他,而直到现在,伊万对这件事都是闭口不谈。
看着伊万专注而平静的侧脸,卫承川艰难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调整回任务之中。
他开始不受控制的猜测,伊万现在这种与外界隔绝的、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孤独状态,和那个人有几分关系。
是因为曾经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失去,才不愿再次敞开心扉拥有新的关系吗?
他突然有些不敢去探究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