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芭提雅。
卫承川已经换好了后勤部准备的装备,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更衬得他宽肩窄腰,冷峻锐利。伊万还没出来,他走到安全屋的玻璃窗前拨动了下百叶窗片,垂下眼扫视了下周围的环境,才走回客厅中央的一张不锈钢长桌上。
那里摆满了各类武器装备。这次的慈善晚会安检严格,哪怕他以保镖的身份进入也不允许携带武器,所以他只挑选了一把碳纤维的□□,将它绑在了右腿脚踝内侧,裤管落下,毫无痕迹。他又捡起几个信号干扰器、克隆器等放在一边备用。
戴好骨传导的隐形耳机,卫承川已经做好任务开始前的全部准备,正低头系紧袖口时,伊万从另一侧的房间里出来了。
卫承川本随意一抬的头好一会儿都没能低下去。
为了贴合欧洲富商谢尔盖·沃尔科夫这个隐藏身份,后勤部给伊万准备的这身银灰色的三件套高定西装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又禁欲。内搭是一件质地硬挺的丝质衬衫,领口高耸,挺括的温莎领抵在他的下颌线边缘,上头系着一条与瞳色隐约呼应的暗蓝色领带;与外套同色系的修身马甲紧紧包裹着他的躯干,将伊万那截劲瘦紧绷的腰线勒得严丝合缝。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几缕黑色碎发落在额前,惯常冷硬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些许,鼻梁上的那副细金边的平光镜隐约遮住了那异色瞳孔折射的凌厉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优雅。
和他之前见到的伊万……都不一样。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是那个致命又危险的特工,也不是那个严格而强大的教官。虽然是相同的冷淡和疏离,但多了很多他不熟悉的精致。
卫承川盯着他看的时间显然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伊万左手整理了下领带,声音平稳:“看够了吗?”
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耳根有点热,他掩盖性地扭过了头。
“愣什么神。如果你真是保镖,应该早就被开除了。”伊万向客厅中央走来,西裤下的衬衫夹若隐若现。“都做好准备了?”
卫承川呼出口气,努力维持声音正常,“嗯。”
“走吧。”伊万收起桌板上的装备,向他招了招手。
前往林查班港的路上,两人简要回顾了下任务简报。本次潜入的任务目标是安东尼·罗素,一位活跃在东南亚的艺术品掮客,实际上是Trench组织在亚洲的下线之一,手里掌握着Trench在整个东亚地区的实时账目、联络暗网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资金流向端口。情报显示,今天他会参与在波塞冬号上举办一场私人慈善晚宴。这艘游轮将从林查班港出发,一直驶向公海。伊万将扮演来自欧洲的贵族富商谢尔盖·沃尔科夫,接近他、窃取设备,再不留痕迹地还回去;卫承川则是他的随身保镖,需要将数据破解、提取、转移,配合伊万的行动。
两人递上伪造的请柬,有惊无险地过了安检。晚宴最开始是一场公益性质的拍卖会,卫承川站在阴影处,看着那名伪装的富豪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地坐在二层专属软椅上,随意地举了几次牌子,以远高于商品价值的价格拍下了几件藏品。
他知道伊万在借着拍卖的机会给自己营造人设。眼神扫向右侧前方隔着几个位置的男人,卫承川向左侧头对隐形麦克风说道:“他在看你。”
伊万淡淡地嗯了一声。
拍卖快接近尾声,卫承川又问:“现在要去搭话吗?”
“再等等。”说完伊万站起身,歪头示意卫承川跟他下楼。
拍卖会结束之后,拥有私人宴会入场券的嘉宾们进入一楼大厅开始正式的晚宴。一个看起来矜贵又阔气的贵族青年,是在场大多数人都愿意结交的对象。伊万随意拿着香槟杯穿梭在人群之间,不断有各类男男女女上前搭话。
卫承川意识到,只要伊万想,他可以看上去亲和又迷人。在ARC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面庞和总是形单影只的孤独身影,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人不喜欢社交也不愿伪装罢了。
现在的“沃尔科夫”看起来就很好接触。金边眼镜让那双异色瞳孔的煞气减轻了不少,再加上嘴角始终扬起的谦逊有礼的标准微笑、经过系统训练的社交技巧,有不少视线都聚焦在这位陌生而有魅力的青年身上。
当然也包括安东尼·罗素。
伊万让自己的身影始终出现在目标的视线范围之内,不靠的太近,但足够让罗素注意到他。罗素是个老狐狸,对于任何送上门来、主动接近的猎物都警惕的很,与其费尽心思消解他的疑虑或制造什么巧合的偶遇,不如坦坦荡荡地、耐心地等猎人踩进猎物的陷阱。
送走了不知道第几位来闲聊的商人,伊万突然转过身来,面对卫承川。
伊万的头几乎贴在他的耳畔,看起来就像是老板在和贴身保镖小声交代什么事情。
“盯紧目标。”他低声道。
“他过来了。”卫承川垂下头,余光里看见罗素带着助理走了过来。“你左侧后方,大约十米。”
“嗯。”卫承川呼出的热气让伊万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准备好。”
话音刚落,伊万在罗素准备出声打招呼的前一秒判断好时机快速转身,又佯装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眼瞅着两人就要面对面撞到,伊万下意识向侧方闪躲了一下,实际上却是借着前倾的姿势,用身体遮挡住了罗素的视线盲区,左手瞬间探入了罗素西装内袋的缝隙。
中指指腹巧妙地抵住手机底部,利用巧劲将其向上顶出了一半。与此同时,藏在他自己袖口里的那部赝品早已滑落至掌心——那是后勤部耗费了巨大心血的产物,一比一的完美复刻品。无论是机身的重量分布、金属边框的氧化程度、按键的回弹阻尼,甚至是屏幕右上角那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痕,都还原得丝毫不差。只要不开机进行生物虹膜验证,这和真品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的手掌覆盖上去。
真品落入袖口,赝品滑入内袋。
“沃尔科夫”在这一秒站稳了脚步,开口仍是维持了一整晚的温润有礼:“抱歉,先生,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伊万的歉意表达的恰到好处,闪躲侧身的动作也流畅自然,况且主动接近的人是自己,罗素并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中年人伸出手,“不必挂怀。安东尼·罗素。”
伊万顺从地回握了一下,“谢尔盖·沃尔科夫。久仰了,罗素先生,感谢您举办的这次宴会。”
老狐狸扯出个伪善的笑,继续客套,“能认识沃尔科夫先生才是我的荣幸。早听闻您家族的名号,最近考虑来南亚发展吗?”
这是在试探未来有没有可能合作了。伊万笑笑,“老路最近走的不太通,这不是想来和罗素先生请教一下新的可能性。”
罗素哈哈一笑,“哪里的话,我们自然是欢迎沃尔科夫家族前来指教。”
两人一来一回地客套了一会儿,伊万招招手示意卫承川过来,“把给罗素先生准备的礼物拿过来吧。”
卫承川靠近的瞬间,罗素的手机已经转移到他的裤带。
感受到那物体的重量,卫承川面不改色,“您稍等,沃尔科夫先生。”
身后罗素还在感慨着沃尔科夫家族老派又周全的礼数,卫承川加快了脚步,闪身进了提前准备好的休息室。
时间不等人,每一分每一秒罗素都有可能发现真正的手机已经不翼而飞,而伊万正在不远处的宴会厅不着痕迹地周旋。卫承川动作很快,破解、上传、修复,全程不过七八分钟,剩下的工作只需要交给技术组完成即可。
拿着礼物盒回到宴会厅的时候,两人刚刚喝完第二杯酒。
结束了一场表面愉快实则各自暗藏心思的对话,伊万趁着道别的机会故技重施,正品又落回了罗素的内侧口袋。
看着目标带着助理走远了,伊万才转身看着他,嘴角伪装的微笑还没来得及落下,他声音很轻:“按原计划撤离。”
伊万拒绝了还想上来搭讪的人,跟在卫承川身后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宴会厅。罗素看上去还没有发现他的手机曾暂时失踪了一会儿,他们现在最完美的原计划就是等到晚宴结束和波塞冬号一起回到码头,但为保险起见他们需去往Plan B撤离计划的甲板以备不时之需。
刚走到船舱内室,警报突兀的响了。
卫承川猛的回头和伊万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皱紧的眉头。
“这么快?”
“不好说。可能他装了什么东西技术组没发现。”伊万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把抓住卫承川的手臂,“不好硬拼,先躲起来!”
周围只有一间狭小的布草间是开着的,两个大男人挤进去,堪堪关上门。
不足两平方的狭小空间里堆积了不少杂物,伊万和卫承川挤进来,连转身都费劲。屋里没有灯光,只能借助门缝里透过的灯光照明。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一起,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伊万身上那冷冽香气下,属于他本身的、更熟悉的气息。
卫承川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别出声。”脚步声在逼近,伊万几乎是用气声靠在卫承川耳边说的这句话。
这里容纳两个成年男人还是有些困难,两人的双脚只能错开分立,为了维持平衡,伊万的右手还抓住了卫承川的上臂。一片黑暗中只有他的心跳声是清晰的,咚,咚,卫承川猜测伊万听的一清二楚,但他希望对方以为这脱轨的表现只是由于任务或者紧张。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嗡鸣的警报声和警卫的交谈声,一时间两人不敢轻举妄动。
借着昏暗的光线,卫承川仿佛能透过沃尔科夫的外壳看到隐藏在底下的伊万本身——那个他熟悉的、冷静强大的特工。此时伊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板外界的动态,眉头微微皱起,颜色浅淡的嘴唇细细抿着,浑身的肌肉绷紧着,以做出随机应变的判断。
他能感觉到伊万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胳膊,声音微哑:“你穿防水衣了吗?”
卫承川知道伊万话里暗含的意思,根据现在的状况是不可能按原计划撤离了,好在船还没有驶出公海太远,大概率还可以找机会从甲板跳海等组织接应。
他靠近伊万耳边,轻声说:“穿了。”
伊万本来一门心思都集中在外界的动静上,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气吹在耳廓,不由得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他终于意识到两人过于接近的距离,试图拉开一点空间,但身后是门板,身前是卫承川结实的身躯,无处可退。
伊万的脚步慌乱了一瞬,身体不稳,后背眼瞅着靠在布草间的门板上——
那门是向外开的,两人进来的匆忙没锁上门,背靠的力量已经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卫承川眼疾手快地搂住伊万的后腰,把面前的人拽回自己的怀里。
……结果好像贴的更近了。
伊万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卫承川的下颌和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卫承川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放在伊万腰上的手却没放松,“……别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能听到另一个人有力的心跳声,和他此起彼伏的呼应,最终重叠为相同的频率。
咚,咚,咚。
伊万能感受到卫承川克制的呼吸和放在他腰间有力的手臂,如果不是时间地点统统不对,这几乎就像是最亲密的恋人拥抱的姿势。
该死。伊万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偏偏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保持距离。他抓住卫承川的前襟让自己站的更稳定一些,刚一偏头,来不及说话,就对上了卫承川幽深的视线。
东方男人的眼睛漆黑如墨,全部的目光几乎是锁死在伊万脸上。那眼里的情绪太多太复杂,伊万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象征性地清了清嗓,“我们要尽快撤离。”
“……嗯。”卫承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仍然没有放开。
“卫承川。”伊万不得不出声提醒,左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较为年轻的男人像被烫到一般退后了一点,松开了手。
伊万迅速调整状态,侧耳仔细确认门外再无动静后,扯开领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