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整个月,卫承川再也没有见过伊万。基地里的流言纷飞,但他选择不去听不去想不去信。他只能相信杜邦的话,相信伊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正在离他不远的大楼里安静康复着。
大约过了半个月,他偶然见到了正往医疗翼走的杜邦。欧洲部的高级执行官见到他的瞬间脸就冷了下来,最终在年轻人不肯放弃的连续追问中,暴怒又无可奈何地告诉他伊万已经醒了。
卫承川没再给自己找不痛快,点点头就走了。他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就足够了——他还平安。
那之后他整个人投入到最终考核的训练里。那是一场综合了极端环境生存、高强度对抗与精密任务模拟的终极测试,将决定每个人的去向。七月底,为期一周的考核正式结束,卫承川不出意料地拿到了同批次的第一名。
今天是第54期新晋探员的授勋与入职宣誓仪式。
卫承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挺括冷硬的黑色正式特工制服,左胸前佩戴着一枚代表正式探员的银色十字勋章。他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后是十余位通过考核的同期生,一步步走到礼台前。
卫承川转身环视了一下,礼堂布置的很漂亮,ARC巨大的银色徽章挂在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上。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观礼的人,卫承川在其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最早给他抛出橄榄枝的埃琳娜·科尔特斯柔和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在她侧边坐着的是训练部部长真田玄,他最终考核的主考官;再往左几个位置他看到了那头张扬的金发,杜邦正挑眉绷着脸看着他;还有若干指导训练不同课程的教官、局里各个部门的部长秘书……
没有那个身影。
灯光有些刺眼,但他不死心的找了几圈。
没有。
卫承川垂下头,额前支棱起的头发让他脸上的情绪无从分辨。ARC的局长致辞结束之后就是新人宣读入职誓词的环节,一直到最后人群鼓掌的声响稀稀拉拉地散落,他也没有看到伊万。
他没来。失落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但就在他走下台的时候,突然看到礼堂侧后方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内部办公区的侧门处,闪过了一抹黑色的衣角。
心脏突然跳的很快,他脚步僵直了一下,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神抬腿就冲了过去。
大部分人都还在礼堂,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跑过两个拐角,终于看到一个背对自己,穿着黑色风衣、不紧不慢的挺拔身影。
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突然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但那人已经察觉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明明也就一个多月没见,卫承川却觉得,这一眼隔了太久太久。
看到伊万那双几乎刻在他灵魂上的异色双眸时,他才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分别、担忧、恐惧有多让人痛苦,而再次见到完整的、安好的、熟悉的他有多让人庆幸。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挪动双腿向那人走去,停在了三步远的距离。
卫承川控制不住盯着伊万,每一丝视线似乎都要扫描清楚他身上新添的伤口。伊万没有穿着惯常的训练服或战斗服,身侧夹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笔直修长的身材被很好的包裹在黑色风衣里,却更衬得整个人清瘦。他的站姿和状态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伊万也在打量他,刚刚在礼堂离得太远,他其实没法看的太清。这身制服看起来像是为卫承川量身打造的,硬挺的布料贴合着他宽阔平直的肩线,顺着紧实的背肌线条向下收束在腰间,勾勒出甚至比几个月前更加精壮、极具爆发力的倒三角身形。胸口处那几颗银色纽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起伏,无声地昭示着这具年轻躯体里蕴藏的力量。视线再往上,高挺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让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不见底。
他突然意识到,年初还需要他保护的青年人,经过数月的悉心打磨与周密训练,几乎脱胎换骨,变成了危险、英挺而夺目的一把利刃。
伊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依然平稳的没什么情绪,但是真心实意的祝贺:“恭喜你,卫承川探员。”
卫承川摇头,他其实不在意这些头衔和称呼、仪式与荣耀,他在意的只是眼前这个人今天会不会来。他又走上前一步,几乎控制不住的想抓住那人的手腕,触碰他的脉搏,感受这个人是真实在自己身边的。
握紧拳将那股**压制下去,他轻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伊万语调平稳,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没事了。”
“……你来看我吗?”翻滚在喉咙的疑问到底还是被问出口,话音刚落下卫承川就感觉到身体内部被割裂成两份,好像一半在渴望伊万的答案,另一半又好像在恐惧他的答案。
“交心理测试的报告。”伊万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卫承川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了他小臂抱着的那个文件夹,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一沓纸张上印着ARC的标识。有些隐秘的失落浮上来,但其实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
他的声音平静了些许,“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正在评估。”因伤休息的探员在正式回归部门的时候会经历几道审核评估程序,不止涉及到身体的,也有心理的。只有全部通过、部门负责人审核签字之后,才算正式归队。
卫承川仍然惦记着伊万的伤,伊万受伤的时候他没有权限无法了解具体伤情如何,而直接询问这个人势必不会得到什么他想要的答案,毕竟伊万对外一向都是翻来覆去的“没事”“小伤”“还好”几个答案。
卫承川还在打量伊万的脸色,伊万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还有事吗?”
刚刚转正的年轻探员意识到再不说点什么这场来之不易的对话很快就要终止,于是他下意识的说:“我申请加入了亚洲部。”
伊万点点头,并没有多意外。卫承川本身就是亚洲人,这片土地上又有他关注的犯罪组织踪迹,于情于理他都会申请来亚洲部。只不过可能是由于他尚且在养伤期间、卫承川提交的申请尚未得到部长处理,伊万这边还没有收到卫承川的资料。
伊万轻轻颔首,“我会看的。”
他作为亚洲部的高级执行官,从卫承川正式成为ARC外勤特工的这一刻起,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无形的上下级关系,所以事关分部人员申请、变动、协调的事项,都会经由他手。
卫承川感到一阵恍惚。从初遇这个人,他已经完成了太多的身份转变——从救命恩人,到教官与前辈,现在是他未来的上级。
好像自己一直在追随他的脚步。
伊万见他没说什么别的话,足尖一点就要转身离开。卫承川心里一紧,下意识上前两步抓住那人的手腕,“伊万。”
伊万扭过头,微微挑眉,好像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我……”卫承川掌心瞬间渗出汗水,“我有话想说……关于那晚……”
自从他将伊万压在身下的那个混乱又失控的夜晚过去,两人之间经历了太多事——伊万匆忙出任务、短暂回归又再次重伤昏迷、卫承川最终考核、结业转正准备,但有关于那个只差一步的吻一直埋在他心里无法忘怀,像一块石头又像一片羽毛,时不时地就让他的心情起起伏伏。
卫承川这边还在思考措辞,伊万却打断了他。
“卫承川探员。”手腕左右一拧,轻松地从他的钳制中摆脱出来,伊万甩了甩手,“你该回去了。”
礼貌、克制、不容拒绝。
卫承川的手僵在空中,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他看着那双清澈透亮的金蓝眸子,好像隐约看到了伊万以极其微小的角度,对自己摇了摇头。
他不想谈。卫承川意识到。起码不是现在。
伊万是个体面的人,同时也对于过于亲密而不可控的关系有一种本能上的逃避。他不愿意将那场失误的荒唐搬到明面上来谈,也不想因为一场没必要的谈话扭曲两人目前维持的普通关系。在一切没有脱轨之前,礼貌的、安全的同事关系,就是他想要的。
哪怕他隐约意识到了年轻人对自己的心思,他愿意只将那视为肾上腺素和长久压抑下的一时冲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情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更不必说他们这一行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假以时日,他相信卫承川会想清楚的。
伊万扭头离开的动作很干脆,仿佛没有丝毫留念。
卫承川看着那个挺拔而坚定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