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几天,卫承川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学习训练。
现在仍留在训练营的新生已经不足二十人,其余同期都已经陆续被淘汰进入其他部门。再过一个多月,7月底就是他们这一批次新生的最终考核。虽然年中考核已经让他拿下了进入行动部的保底资格,但他不敢放松。
因为一松懈下来就会想起那个人。
想他在哪里,任务是否顺利,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答案是凭借他现在的身份绝无可能获得的,基地其他教官面对这些涉及局里机密事务的问题,回答从来都只有“无可奉告”四个字。
周日是休息日,他又在器械室度过整整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几乎整个人摔在床上。
凌晨三点,卫承川再次惊醒。
与从噩梦中挣脱的感觉不同,他突然没来由的感觉一阵阵心悸。混沌的意识回归,他突然想起这种毫无来由的、近乎窒息的心慌上次出现还是在半年前……
突然,一道道流动的蓝色光线透过宿舍的玻璃窗扫进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未能完全适应光亮刺激,于是他抬起一条胳膊挡住蓝光,眯了眯眼。
新生训练营的对面,正是基地的医疗翼大楼。凌晨三点,原本仅保留应急照明灯的医疗翼前广场突然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卫承川喉咙一紧,下意识地翻身下床,扑到窗边。
空地上那架直升机刚刚降落,螺旋桨还在缓缓旋转,卷起的风让地面上若干个穿着白色防护服和深色作战服的人影衣角翩飞。几个医生和护士推着转运床,剩下的执勤探员手臂摆动正慌张地指挥协调,吼叫声被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但看见那个被从直升机上抬下来的、穿着一身破损严重的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隔得很远,他其实看不太清。但那头黑发、精瘦的身躯、和他这阵莫名其妙的不详预感……
卫承川顾不上穿好衣服,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光着脚踩进战术靴里,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宿舍。深夜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他一路狂奔,肺部因为冷空气的灌入而火辣辣地疼。
“站住!”
刚冲到医疗翼大楼的警戒线外,两名荷枪实弹的执勤探员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卫承川被抓着肩膀,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是谁?刚刚进去的是谁?……是不是伊万?!”
“无可奉告。”执勤探员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转头对赶来的另外两名探员点头示意,“把他送回去。”
卫承川被强行拖走,他们甚至锁上了训练营大楼的门,防止有其他不知死活的新生闯出来。那一夜,卫承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疗翼那扇紧闭的自动门,和彻夜灯火通明的三层楼。
第二天他甚至几乎不能完成正常的课程与训练。同期学员们低声交流着昨夜让不少人从梦中惊醒的螺旋桨声,几个模糊的通用语“重伤”“抢救”“教官”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又到凌晨,他再也坐不住,什么都做不了的等待和漫无边际的恐惧和未知快让他疯了——他从没有想到第一次运用学到的潜行技巧居然是在自己的基地里,他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顺着通风管道、防火通道辗转到了医疗翼三层。
很近了,他很快接近了那扇半透明的隔离门,通过上面的玻璃小窗他甚至能看见病床的一角。
刚要推门,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却突然从阴影中伸出,像是铁钳一样瞬间锁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砰!”
卫承川心头一惊,肾上腺素飙升,瞬间就要抬腕反击——
“别动,臭小子。”
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卫承川瞳孔剧烈收缩,对上了加布里埃尔·杜邦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
“是你……”卫承川咬牙,并没有放弃挣扎,他偏过头,试图透过隔离窗往里看。视线被限制,他只能看到里面各种仪器闪烁的微光,和一张被呼吸机和管子包围的白色病床的一角。
“伊万怎么样了?”卫承川喘息着问。
杜邦眯起眼睛,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他想起刚刚看完的任务简报,一口血气在心口翻涌,更是恨不得直接把这小子掐死在这里。
“擅闯高级权限区域。我现在就有权力直接把你扔进禁闭室,然后把你踢出训练营。”
一片黑暗中那年轻人的漆黑眼眸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似乎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告诉我伊万怎么样了,然后我随你处置。”
杜邦几乎忍无可忍,在心里暗骂伊万到底为什么要救这个固执得一根筋的臭小子。卫承川还在他手下挣扎,杜邦手臂青筋暴起,终于妥协:“……还活着!他以前受过比这严重的伤,命硬着呢!就是失血过多还没醒。我说你这小子能不能别在这添乱了?别人赶过来发现你在这,我也保不住你!”
听到“还活着”几个字,卫承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些许。他不再挣扎,只是问:“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周。”杜邦见他冷静下来才松开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快滚,臭小子。趁着只有我看见你,赶紧滚回你的宿舍去。”
卫承川还在伸脖子往里看。
杜邦咬牙切齿,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一仰头指向卫承川来时的防火门:“快点。不走门,要不走窗户?”
卫承川的视线似乎越过了杜邦宽厚的肩膀,落在静静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身上。“伊万如果醒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杜邦几乎在阴阳怪气:“没有告知你的义务。快滚,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看着那个黑发年轻人原路离开,杜邦终于忍耐不住,抓着那叠任务简报就想往地下摔——已经扬起手了视线又瞥过了病房里的人,那一瞬间金发执行官好像脱力一般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抱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揉了很久的眉心。
暴怒的情绪被压下去一点,他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下午,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直守在旁边的杜邦瞬间就注意到了。他扔下手里的电子板,凑过去:“醒了?感觉怎么样?”
伊万眨了两下眼睛,异色瞳孔终于能对焦勉强看清眼前的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杜邦赶忙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这次算你命大。”杜邦看着他,语气是少见的严肃。“子弹距离你的心脏只有两厘米。再偏一点儿,你就真留在那儿了。”
伊万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
杜邦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正事。我看了你们小队传回来的行动报告。”
他打开电子板,调出一份加密档案。
“你已经顺利从Trench的数据库里拷贝走了海德拉计划的核心资料。按照原定计划,你当时还有五分钟的撤离窗口,足够你顺利赶到接应区域。”杜邦死死盯着伊万的脸:“为什么没有按期撤离?你在那栋楼里多逗留了整整八分钟。”
伊万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默不语。
“维克多·科兹洛夫是谁?”
杜邦突然吐出一个名字,伊万放在被单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杜邦看在眼里,心头的火烧的更旺了,“一个Trench北方基地的三级清道夫,级别不高,身上也没有绝密情报。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不顾撤离窗口也要在数据库里破解这个人的信息?”
伊万闭上了双眼。
“你见过他,对吧?”杜邦压抑着怒火,调出来另一份任务档案。“我查了你的过往任务记录。你今年唯一一次和Trench北方基地有关联的行动,就在今年初。”
病床上的人静静地不答话。
杜邦似乎怒极反笑了一下。“你还不说吗?为了给那个中国小子找杀害他家人的凶手,就值得你这么拼命?”
伊万睁开眼,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声音粗糙沙哑:“和他无关。当时是我放走了这个人,这是我的失误,我的责任。”
杜邦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西里斯.伊万诺夫!咱俩认识七八年,你能不能别把我当三岁小孩耍?!”
金发的高级执行官咬着牙,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上,双眼赤红地盯着伊万,“那小子值得你这样吗?西里斯,你知不知道如果救援队晚来几分钟,或者接应不及时,你真的会死在那?”
伊万避开他的视线:“我知道。”
杜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几乎想把这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都彻底毁了。他知道。他明知有危险仍然愿意这么做。明白这一点,无异于在他胸口敲了一记重锤。
杜邦瞬间脱力了,沉默片刻,他几乎自虐般问道:“……伊万,值得吗?”
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杜邦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无奈。“那小子昨天偷偷来看过你。”
伊万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这一幕被杜邦看在眼里,心里的酸涩简直要溢出来。
“你不会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他吧?”杜邦沉沉叹气,似是妥协,“他没事。被我撞见了,赶回去了,没处分。”
伊万搭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杜邦苦笑一声。
“算我求你,伊万,”金发执行官的声音听起来压抑了太多情绪,“对自己好点,行吗?别再为了别人的事以身犯险。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