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误我 第3章 舞会

那声音是很近的，裴以默这才注意到他就站在一米开外的斜前方。

费司南走上前半步，头微微垂下，注视着裴以默前方的地面，手却没有伸出来，贴在自己的大腿前侧，“裴女士，可否赏光？”

他身旁围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几位女士明显地脸色不太好看，想来是刚刚一股脑凑过来，趁舞曲的间隙和他攀谈，搏一个顺水推舟共舞的机会。他周旋不来，为了脱身，选择拿自己当挡箭牌。

她一瞬间黯然神伤了一下。

结了婚以后就是这样。盛大的婚礼过后，哪怕容颜依旧，光彩不减，也被人从心中默默划去了争奇斗艳的资格。之前那些死死提防的，严防死守的，生怕她扰动了其他好姻缘的人，一夜之间又都慈眉善目了起来。

然后，裴以默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就那么坦荡地落在了路文手上，“抱歉，我已经答应了这位先生的邀请了。”

费司南的双眉微微皱起来，声音冷得像冰窖，“嗯。”

乐队重新响起，是一首很正统的迪克西兰爵士，张扬肆意，带着经济上行期的美，刚好跳查尔斯顿。

裴以默高中时期疯狂痴迷了摇摆舞一阵子，一手操办了校内的摇摆舞社团，尤爱查尔斯顿。从零到一给同学科普，拉新社员，从外地找老师，拉赞助，办巡演，想到就美妙。那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段纯粹为了热爱，没有功利，没有目标，没有未来的事。

舞步逐渐加快，裴以默逐渐往我。

她的世界里，没有联姻，没有离婚，没有企图，没有规划，只有微微的酒精的作用，旋转太快裙摆带起的风，和嘈杂不堪但可以忽略的背景音。

一种，没有明天的感觉。

以至于路文在她身旁做什么，跟没跟上她的舞步，一概不论。

一曲终了，她又对上费司南凛冽的视线，才被拽回到冰冷的现实。

他没有和任何人跳舞，只是双手抱臂，原地等在那里。

她心情大好，款款走过去，主动邀请费司南进场。

他似乎有些不情不愿，整张脸还是冷酷的冰雕，但她丝毫不在乎。

她牵着费司南走进舞池。

乐队奏起了蓝调，和缓，朦胧，粗粝又丝滑，带着午夜的烟熏味。

灯光也十分识趣地暗下来，两人从开式占位不知不觉过渡到闭式站位。

夜色渐浓时，她才意识到两人已经贴地很近。她的鼻尖在移动中时不时会触碰到他的肩膀，她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了一边。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处，烛台上火星摇曳。

“工作室不错。” 费司南突然压低声音，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她一时愣住，不知道如何搭话。

看她沉默，他又说，“但还可以更好。”

她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全身的神经末梢仿佛都在酒精棉包裹着细细碾过一遍。

“怎么更好？” 她发问，仿佛要把手无所畏惧地伸进烛台，等待着厄运降临。

而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舞毕，灯光还没恢复，裴以默就从费司南的双臂中逃脱出来。

按照惯例，她又找到此刻全世界最安全的陈怀璟，一连跳了好几支舞，确保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她和费司南共舞的片段只是正常舞会极小的一部分。

直到小腿肌肉酸痛，前额微微发涨，她才有停下来的意思，突然发觉舞池冷清了许多。

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上一次诡异的宁静之后，自己可是被在刀尖火把上被烤了一遍。

“陈太太，自助晚宴已经开始，请随我到宴会厅。”

身旁响起管家林伯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

宴会厅在游轮的另一侧，需要穿过长长的连廊。连廊蜿蜒曲折，隐约可以听到古典吉他的回音。

愈靠近宴会厅，吉他声越鲜明，她听出了演奏曲目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此曲难度很高，常被大师用作炫技演奏之用，而此刻的音色柔和饱满，情感绵长充沛，就算不是世界级大师也远远超过专业水准。如此一艘小小游轮，竟同时囊括了艺术各界的顶尖人士，费氏实力不容小觑。

裴以默侧过身，对着管家恭维道，“您费心了。”

林伯处变不惊，“此话怎讲？”

“古典吉他行业小众，安排这种水准的演奏才更见您的人脉和功力。”

林伯浅浅地笑出来，这是裴以默第一次见他些许私人的情感流露，“这游船上千头万绪，这是唯一一件不用我操心的事。”

“那是？”

林伯有些掩藏不住的骄傲，“演奏者就是费先生本人呐，上次您来做客不是看到了？”

裴以默神色依旧平静，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能接下家业的富二代不在少数，但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有几分吃老本，没个十年二十年外人看不分明。但体育或器乐方面的成就，再多的钱砸下去，也是既要天赋抽卡又要下苦工练习的。

“费司南此人不可小觑。” 她给自己又画了一遍重点。

转眼间，裴以默已站在连廊的尽头。她看不见费司南本人，只见人群团团围住宴会厅的一角。

只听到有人兴奋地起哄，“来首摇滚。”

毫不意外的被拒绝了，“我只弹古典。”

“为什么？“

Christina替他抢答，“古典吉他才是吉他演奏的最高峰呀。民谣，摇滚都很好，但从难度来说，根本就算得上是两种乐器了嘛，而且——”

“而且，连环杀人犯也都很喜欢古典乐。” 一个如大理石般沉稳肃穆的声音打断了Christina，刹那间空气中的缱绻都冷淡下来，目光汇聚在一名人群外围的老者身上。

是磁石。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少数知道身份内情的人正低声给左邻右舍科普豪门故事背景。

磁石耐心地等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再次开口，”司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就有点硬拆台的意思了，冷峻的氛围下喘气声都少了几分。

“可能是因为版权吧！” 裴以默脱口而出。

怎么说呢？她就是有打抱不平的冲动。

唰！刚刚献给磁石的目光，又瞬间转向了裴以默，包括磁石本人的。

裴以默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货真价实的连环杀手，咱们谁也没见过。电影中的连环杀手听什么歌，自然就取决于导演肯花多少钱买版权咯。绝大多数古典乐都属于公有领域，电影制作公司只需要支付录音版权，自然是性价比之选。“ 说完露出标准的社交场合微笑。

嘻嘻。

磁石接招也不虚，“陈太太真幽默。听说你是心理学专业，我本以为你会从犯罪心理的角度严谨地分析一番。可惜了，可能这不是你的专业，只能插科打诨。”

裴以默笑语盈盈，“不巧，我刚好毕业于哈德斯菲尔德大学心理学系的犯罪心理学专业。严谨的分析我当然可以做，但，那是另外的价格，不然同门们一定要嘲笑我扰乱市场。况且，今天这种场合，应该没人想听我长篇大论吧，我只是讲个笑话，博令爱一笑罢了。“

这一晚接下来的内容乏善可陈，如果被镜头记录下来，是直接可以无倍速跳过的无聊。

她陪着陈怀璟和各位已有合作的，曾有合作的，和未来也许会合作的人轮番寒暄了一圈，无数杯威士忌红酒香槟下肚，裴以默感觉大脑都要宕机了，待到酒会逐渐冷清，众人沉沉回房，她的精神才重新抖擞起来。

陈怀璟已然不省人事，她拜托游轮职员护送他回房，自己站在电梯的拐角，踌躇不前。

她手中握着两张房卡。

一张，通往陈怀璟的隔壁房间。当初以陈太太的身份接受邀约时，她随便编了一个神经衰弱不能和别人同床的理由，要求另开一间房。

而另一张，通往顶层的VIP区。VIP区的所有套房均是复式结构，横跨顶层和次顶层，周围通常还有专属日光剧场，私人泳池和私人餐厅。而这些，全部是在她往费宅送亲笔信那天，林伯特意介绍的。

她看了一眼VIP房卡上纯金镶嵌的几何化孔雀羽标识，走进专属通道，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了，Christina的声音清晰地从近处传来，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在墙壁侧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从她1米开外的地方经过。

然后，两人的对话就被她听了个真切。

Christina：“司南谢谢你！你这么用心，我真的很开心。”

“不用谢。你知道的，我是为了摆脱你，才这么用心。”

Christina盈于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断断续续似在抽泣，“你……就算是这么想的……至少也要假装绅士吧……”

费司南的声音冷酷至极，“你冰雪聪明，看我骗你，只会更难受。”

“Fake it till make it. 可能你骗着骗着自己都信了。”

“省省吧。”

Christina沉默了一会，又鼓足勇气把裂成碎片的自己一片一片拼起来，”爸爸对这一切也心知肚明的。你既然决心讨好他，就不能和他对着干。“

”你以为他有多爱你？“

”你？“

”看来我不应该夸你冰雪聪明。我就跟你直说，我送你一条船，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做生意，我很有诚意。为了长期合作，我可以谈判，也可以让利。但是生意场之外，休想拿捏我！“

一阵窸窣作响，两人似乎要往自己这边来。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汩汩热血涌向头顶，裴以默下意识地脱掉高跟舞鞋，踮起脚尖在如茵的羊绒长毛毯上向后狂奔，经过一个转角，突然看到自己的房间近在眼前——

滴——

刷卡声在人迹罕至的顶层轰鸣于耳。

她顾不得这许多，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然后，如她所料，她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他说“但还可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