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误我 第2章 游轮

裴以默顿觉天旋地转，羊皮纸自带的香草的腥甜香迎面直直地撞过来，但右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羊纸上一遍遍地轻轻拂过。

鱼钩下得这么直？

她自幼小有姿色，不说回眸一笑百媚生，也是万千场风花雪月中历练出来的社交老手。

她没有理会这封邀请，直到之后的某一天，陈怀璟在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她。

两张电子邮件截图甩过来，配上一条文字消息，“需要你配合一下。”

截图内是同一场游轮之行的邀约，只是措辞就非常普通商务。裴以默在心里念出来，干巴巴的。

裴以默很快回复过去，“我不去。”

“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保证和费司南的合作平稳进行，现在正是签合同的关键节点。“

裴以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冷笑出声，”我只负责一个月。你如果签合同也拖个一年半载，我还能等你到那时候不成？“

陈怀璟没有立刻回复，裴以默知道他肯定生气了。

过了一会，陈怀璟自以为放出来大招，”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你把我甩了。“

这对她来说的确有点麻烦，但对陈怀璟来说麻烦更大。

”去呗。“

陈怀璟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心里清楚和费司南能真正搭上线，以至于有这次游轮邀约，都是裴以默的功劳。如果传出去二人离婚，无论怎么洗白自己，都显得持家无方，面上无光。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你开条件吧。“

裴以默不遑多让，“陈氏联运1%的股份。“

电话铃声瞬间响起，是再也沉不住气的陈怀璟，”裴以默你不要太任性！你搞出这一系列幺蛾子我没让你赔我精神损失就不错了，你还狮子大开口。“

裴以默不疾不徐，“那我就不去了。”

”我妈生儿育女，忙里忙外，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才从老头手里扣出3%，你满打满算只跟了我两年，张口就是1%，你真就以为我这么好欺负吗？“

裴以默冷不丁地说，”你也知道她嫁进陈家过的是这种日子，感情以前给我展示她的阔太日常都是装模作样。“

另一头突然噤声了。

裴以默故意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不然我也要3%？反正都是从你手里出，1%和3%也没什么差别，反正都没大哥多。“

”你……你真是疯了。对！吵着要离婚就离婚就是精神失常的前奏……早知道应该先带你去精神病院检查……”

“陈怀璟！你搞清楚状况，谁是光脚的谁是穿鞋的！“

”我反正已经净身出户了，现在把你那些不堪入目的短信和录音发给费司南，他会怎么想？“

”区区一个我都摆平不了，你就算抱上了费家这条大船，保不齐第二天就被吃干抹净，收拾收拾回家做富贵小儿子得了。“

裴以默从小到大，和人吵架从没输过，句句戳人心窝子。

过了三分钟，一条信息发过来，”好吧。就1%，不能再多了。“

”成交。“

在她之前在的圈子里，屋内红旗不倒屋外彩旗飘飘是常事，甚至有些偏私密的饭局里，外室登堂入室也不少见。

但，私下里怎么做是一回事，被人点名道姓地曝出来，被人私下里肆意嘲笑就是另一件事了。陈怀璟心里不觉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但脸皮是格外地薄，一想到成为酒肉朋友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是短短不肯的。

裴以默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精准地割了这一刀。

想到这里，她有点唏嘘，当时同意和陈怀璟联姻，也有一部分是看中他生性软弱，狠辣不足，不会把自己吃得骨头渣也不剩。但短短几百天下来，她就吃尽了钝刀子割肉的苦，最后只能在这一点上做文章，稍稍扳回一点尊严。

办妥了股权转让协议，裴以默才手写了信回复费司南，又跑到费氏大宅，亲手把封好的信笺交给管家，并借机和对方攀谈一番，了解到此人姓林，从父辈开始就为费希声处理事务，平日里被人尊称一声林伯。

9月15日，裴以默如期登上了“无名号”游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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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裴以默身着冷银色的直筒裙，剪裁利落精准，裙面上缀满了金属亮片和管珠组成的几何图案，全身上下的耳饰只有一个长款流苏耳坠。

几乎过时了100年的亮晶晶的装扮，在码头上一众老钱静奢风中着实引人侧目。

在登船之前，除了维持已有的咨询业务外，裴以默把所有额外的时间都花在了调查费司南和Christina身上，抽丝剥茧，最终确定了这场游轮之行的目标人物是Christina的爸爸——低调的矿产大亨沈严，代号“磁石”。

故事在她这里的版本很简单，磁石在澳洲、非洲和东南亚都持有私人矿井，刚刚和上一任航运合作伙伴谈崩，数十年合作破灭，全球几大航运巨头顿时陷入厮杀掠夺，对这条大鱼虎视眈眈，费氏自然也在其中。

好巧不巧，磁石的女儿Christina刚好对费司南倾慕有加，他干脆顺水推舟，用一次顶奢私人行程来向磁石投诚。

游轮没有名号，要么是有秘密需要未来揭晓，要么是还没有被未来的主人赐名。而费氏旗下的公关公司近期采购清单上有大量的人造鸵鸟羽毛、流苏、金色几何亮片、碟形香槟塔专用杯，结合那日Christina指向性非常明显的装扮，裴以默几乎可以确认游轮主题是爵士时代。

那么，准备几条应景的低腰线直筒裙和摇摆舞鞋准没错了。

果然，整个游轮的中庭宛如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片场。在中庭一侧，裴以默一眼就看到了磁石，他身着炭灰色西装，几乎隐匿在人群中。气质也像岩石一样低调，仿佛不是杀伐决断的矿产巨头，而只是一个被供养起来的谋士。从身边穿行而过的人对他熟视无睹的态度来看，他的真实身份并不为许多人所熟知。

更何况，房间的正中心，有一只真正的孔雀在开屏——

费司南一身粉蓝色亚麻真丝混纺西装，头戴白色平顶草帽，踩一双深棕拼米色的布洛克鞋，挂着蛊惑人心的笑容，一手挽着Christina，腾出另一只手和各位来宾深情握手。

Christina做了更精致的手推波纹发，用了更复古的细细钻饰发带，侧边插了更纯正的白色鸵鸟羽毛。

费司南和Christina几乎是同时看到裴以默的，Christina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开心又羞赧地贴着费司南的耳朵说了什么，费司南更是夸张，带着Christina走到裴以默面前，先是礼貌寒暄，又握了手，然后特地提高音量，无缝切换到了公告模式——

“诸位，今晚第一位赢家已经诞生，让我们把聚光灯给到裴以默女士，她是唯一一位在登船前就预见了这场华丽幻梦的人。裴女士，您的敏锐让在场所有自诩商界精英的人都相形见绌。“

周遭一半恍然大悟，一半哗然叹息。

裴以默心下感叹怪不得别人说他性情诡谲，drama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而后，他不等任何人反应，又接着宣布，”如各位所见，爵士时代复活了。我要把这个为期七天的幻梦，献给美丽又迷人的Christina小姐。“

Christina陶醉在蜜色温柔里。

然后，只见他向旁边迈出一步，微微躬身，用大提琴一般的声音低低地说，”Christina小姐，请您为游船取名吧，它已经属于您了。“

Christina猛地抬起双手，指尖交叉着抵住唇瓣，亮晶晶的眼眸闪烁，波光粼粼，和手腕上不住晃动的细钻手镯交相辉映。

浪漫没有上限，裴以默被结结实实地惊艳到了。

这顶级精品游轮造价至少有10亿美金，而这只不过是他投诚路上的一道开胃菜而已。

———

紧接着就是舞会。

不出意外，费司南邀请了Christina跳第一支舞作为开场。

出乎意料的，是慢狐步。

舞步平滑，优雅，严谨，费司南上身挺得笔直，神色平静。

非常的费司南，却一点都不爵士。

出手阔绰地要死，又是送顶奢游轮又是遍邀名流作陪，万众瞩目的开场舞至少也要是Blues或者Balboa，把黄金时代的味道拉满，各个方面都无可挑剔才好。

一舞结束，两人没有丝毫分开的意思。周围的人纷纷走下舞池，空旷的舞厅瞬间升腾起流光溢彩的暖意。

裴以默眼尖，发现舞池中不乏专业舞者，但对面的舞伴却是三连步都走不利索的初学者，费宅的管家林伯又时不时和多个舞者低声交谈，顿有所悟。

为了保证所有贵客都有良好的体验，有心的活动组织方会临时雇佣一些专业演员、舞者同时来参与活动。

“你也发现了？”

一个陌生男声从身旁传来，裴以默一偏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举着香槟杯，气定神闲地站在舞池边缘。

她装傻，“什么？”

对方毫不避讳，“这船上NPC的数量竟比客人还说。“

她惊讶于他的坦诚，迅速再次打量了他的全身——一身商务西装，显然没有跳舞的意思；发胶用得很克制，但发型一丝不苟，从各个角度望去都无死角；金丝平光镜不仅平衡了过长的中庭，还巧妙地掩盖了他眉宇间的果决，平添了一种温和的气度；身材匀称，但没有明显的训练痕迹。

应该是从中层快速爬上去的天才选手。

两人略一交谈，果然验证了她的猜测。

此人名叫路文，美国二代华裔，父母做点餐饮小生意，虽然成绩很好，但付不起常青藤学费只上了本州公立大学。大学没毕业就写代码创业，做了一款某矿产细分赛道的工业软件，仅仅在demo阶段就被磁石看中并大手收购。而后的几年，他在磁石手下逐渐完善优化软件，现在是整个软件事业部的灵魂人物。

路文很会聊天，接梗抛梗节奏精准，尺度到位，裴以默通体舒畅。

她在名利场中泡大，深知社交是一种技艺，更是时时刻刻都不松懈的用力。陆文在未发迹时就被磁石看中，必然各方面都是拔尖的，但这样的力气花在她身上，有点叫她摸不着头脑。

她用余光看了眼左手，婚戒上的大颗公主方钻明晃晃的。

突然，音乐停下，Christina走到追光下，喜悦地宣布把游轮命名为”西蛋“号（West Egg) 。

周遭掌声雷动，弦乐再起。

路文微微低头，压低声音，两人的杯子几乎碰在一起：”你说，小姐是什么意思？公开嘲讽费司南是暴发户？永远挤不进老钱圈子？“

裴以默在外人面前说话总留有余地，”我看沈小姐很倾心费总呢。从费总的打扮看，说不定自我认同是活力四射的新兴派，沈小姐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是吗？”路文透出技术大牛常见的对于无能继承人的嘲讽，”如果他真这么想，刚刚就应该直接插一段查尔斯顿，或者lindy hop，狐步只能算浑水摸鱼。 “

裴以默啧舌，“那样大的动作，西装都要裂开了吧。”

“不会。” 路文的语气很笃定。

裴以默又看了一眼他纯商务风的外套，整个动作连同心理活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路文后退半步，右手背后，左手平摊向上，裴以默抬起右手，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圆弧，眼看就要落下——

整个空间诡异地寂静了下来，裴以默心内一震，费司南的声音果然阴魂不散地又响起了——

“下一支舞，我想留给今晚的赢家裴以默女士。最近流年不顺，需要沾沾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