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误我 第1章 晚宴

裴以默第一次见到费司南时，还是以陈太太的身份示人。

那时，她和陈怀璟已签罢协议，秘密回国办妥离婚手续，三天后返回H国，赴费司南的约。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性质的半包办婚姻，感情基础乏善可陈，分开得很是清爽，没有半点纠缠狗血的戏码。

当初，陈怀璟看中她爱读书，识大体，撑得起场面，不像别家的千金小姐那样骄矜扭捏，能助力自己事业更上一层楼，力排众议，在一众相亲对象中敲定了家世末流的裴以默。

没成想，她竟是个感情洁癖，对圈子里的规矩置若罔闻——

当她第三次抓到陈怀璟和娇俏女管培生眉来眼去时，毅然决然提出了离婚。

陈怀璟只当她耍性子，一边驾轻就熟地嘴上哄着，一边狡辩自己没有实质背叛。

裴以默早料到是这样，不吵不闹，只问了他一句，“我如果和你的司机，两人单独去逛咖啡店，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你也这么心平气和么？”

陈怀璟涨红了脸，皮下透着乌青和煞白，当场就同意了离婚。

她有自己的打算，恳求陈怀璟暂时先不通知双方家庭。

陈怀璟痛快答应，但要求她最后一个月扮演好好太太，在拿下费氏大单的关键时刻不要横生枝节。

她欣然同意，甚至带着格外的欢欣雀跃，踏入了费氏大宅。

端庄秀雅的塔夫绸红裙带着翩迁，被目光如炬的管家尽收眼底。

大宅位于洛廷港顶奢富人区，四周被沙丘森林环绕。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庄园。

穿过了不知几个连廊，两人才到达今日晚宴的宴会厅。走到门口，才发觉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古典吉他声，裴以默从展望自由生活的脱线状态被强行拉回现实。

管家低声交代：“先生每天晚饭前都会练习吉他。” 而后转身面对大门，轻叩两声，里面的吉他声停下，传来了低沉的回应。

管家双手推开沉重的雕花双开门，侧身把裴以默和陈怀璟让进门，而后熟稔地退下，片刻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费司南是庞大费氏帝国领袖费希声的长子，费氏航运当下的话事人。年纪仅三十出头，但坊间传闻，已深得老费总真传，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性情诡谲，令人难以捉摸。

陈怀璟辗转不知托了多少关系，才和他搭上线，又承诺让了多少利，才得以登门拜访。

至于这些是不是真的，裴以默不知道，也不关心，也没提前做功课打探，她第一眼只觉得——

费司南真是惊为天人的标致。

不是帅气，不是英俊，不是气宇轩昂，不是矜贵冷峻，而就是活生生的“标致”二字。

古希腊雕刻转世般的侧颜，寂静而肃穆地漂浮在空气中。

他眼神微微低垂，一边看着琴弦和曲谱，仿佛自己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而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还是旁边的女伴率先开口提醒他，“司南～陈先生和陈太太都到了。”

裴以默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个精致至极的可人，裹着象牙的流苏羽毛裙，人如其音，甜而不腻，轻盈超然。

裴以默看一眼感觉全身都要酥了，鬼使神差地想，如果陈怀璟出轨对象是这种天仙，自己虽然还是会坚决离婚，但心里共情也会多几分。

费司南这才抬起头，眼睛也是古希腊式样的，深邃沉静，带着**满足后淡淡的疲倦。

裴以默从其中没有读出任何情绪，深觉传闻不无道理。

费司南看到他们，只淡淡地打了招呼，自顾走到长条餐桌前落座。

倒是黛西一样的女伴，温和地冲裴以默笑了一下，“我是Christina～”

成套的纯银餐具冷冰冰，摆成分毫不差的直线。高耸的烛台上火光摇曳，光影残酷地在众人脸上切割。

私厨准备的是日法融合菜，技法娴熟，调味登峰造极，裴以默眼尖认出了好几种非本地产的新鲜食材，怕不是连夜从布列塔尼或是北海道空运过来的。

陈怀璟小心翼翼地恭维着，从建筑审美，到摆盘巧思，费司南多半不回应，就算是回应也是敷衍的“嗯”、“哦”、”好“，好像豪门独女继承人毫不顾忌地打发俗气的相亲对象一样。

裴以默一门心思摆弄着面前的炭火盐烧北海道喜知次。此鱼又叫“深海红宝石”，生活在北海道极寒海底，无法人工养殖，只能通过海钓得到，油脂丰富，却丝毫不腻人。

若干年前在某地摊杂志上看到的冷知识不住地往她脑子里钻——由于深海是漆黑一片，生物们彼此看不清长相，所以随便长长就好了。

怪不得它的眼神这么呆！想到这里，裴以默彻底从陈太太的角色中脱线出来，在冷峻的餐桌上轻声笑了出来。

再一抬头，六双炯炯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自己，陈怀璟是司空见惯的苛责，Christina一如既往地沐浴着和颜悦色，费司南则完全褪去了慵懒，带着七分戏谑三分嘲弄。

她刚想讲个段子化解尴尬，费司南一反常态地开口，“陈太太平日里做什么工作？”

“我是人生教练。”

费司南眼底的锋芒凛冽地闪了一下，视线在她和陈怀璟之间徘徊游荡，“我不知道陈家还有咨询业务。“

“是我的个人工作室。“

费司南似乎有点语塞，Christina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什么是人生教练呐～”

裴以默对她十分有好感，回答问题也很仔细，“打个比方，为了打理家族基金您会雇佣顶级理财顾问，为了雕琢身材线条您会聘请私人健身教练，为了保持意识领域的纯净和清醒您也许会考虑请一名‘人生教练’。当然，人生教练无法教客户做具体的事，也很难拥有比客户更多的资源，但客户在高处待久了，很容易被周围的繁杂声音遮蔽，教练的作用就是帮他们清理实现，保持本心。”

Kristina若有所思，“我有定期约见心理医生……那人生教练和心理医生有什么区别呢？”

裴以默思索了好一会才说：“心理医生是往回看，治愈过去的伤痛；人生教练是展望未来，走向卓越。”

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的悬浮式水晶流水，仿佛看向遥远的来时路，补充道，“当然是有很多相似之处。我自己就是临床心理学出身，后来又转做了人生教练。”

Christina是真的很感兴趣，眼睛闪着晶晶亮的光，似有万千问题要吐露，但是被费司南无情地插话打断了。

”嗯。陈家家大业大，枝系繁杂，高管们是需要定期敲打一下。“

这爆棚的刻薄是裴以默这个外人都觉得过分的程度，于是直直顶了回去，”不劳费总操心，陈家再复杂也只是权臣相斗，还没到九子夺嫡的地步。况且，出于回避原则，我不和任何亲友，以及家族企业的任何高管建立咨询关系。“

陈怀璟在一旁刚刚还喜笑颜开，如漫步云间，现在则是冷汗直冒，一颗心通通跳个不停。

陈家再复杂，在费氏面前就是个小虾米。费司南不仅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老费总外面还有三四五六七八个私生子。据说在过去的十年间着实混战了一番，直到两年前战火才逐渐平息，费司南获得了费氏航运的实际控制权。

航运虽然不如区块链比特币什么的来钱快，但费希声本身就是做远洋航运起家，对费氏航运的感情可能比某些不常见面的私生子还要深。掌握了航运业务，就直接间接掌握了整个商业版图的一半。

但是，费司南最讨厌别人谈论他们家的内战事宜，这是离婚前裴以默仔细观看了所有费司南的官方访谈总结出来的，还特意叮嘱陈怀璟不要触他霉头。

现在可倒好，刚和陈家脱钩，就直愣愣地往他枪口上撞。

他赶忙找补，“现代企业都有成熟的人力资源系统，不需要借助手工作坊式的咨询师，以默的业务更多是为单打独斗的初创企业家或者迷茫二代提供。”

但费司南完全没理会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裴以默，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陈太太的业务，和陈家，从任何层面上讲都毫无关系吗？从拓客渠道到圈层人脉，都是您独立开发维护的吗？”

裴以默气势丝毫不输，“是的。”

“佩服。”费司南举起香槟杯，隔空和裴以默碰了一下，兀自一饮而尽。

陈怀璟目瞪口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举杯。

站立在一旁的侍者及时上前，为费司南充满斟满了酒，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费司南意犹未尽地再次举杯，却是对着陈怀璟说的，“一个人的最终品味，就体现在选择伴侣的品味中。陈先生，先前是我轻看你了，抱歉。”

四人酒杯相碰，软糯的暖光从头顶散漫地射下来，给凛冽的银质餐具笼罩了一层格外的柔情蜜意。

之后的饭局格外顺利，陈怀璟借机提出再让利5%，费司南大手一挥，在原本的框架协议上承诺多出30%交易量。

饭毕，费司南特意安排了加长林肯送二人返程。

陈怀璟已是微醺，但心情格外好，兴奋地和裴以默复盘饭局下半场，裴以默顺势提议，“我们是否需要回请费先生？”

“别做梦了。今晚的饭局是老爷子动用了半辈子的人情求爷爷告奶奶才得来的。他要这么容易轻易约到，让老爷子脸往哪搁？“

”那今晚的款待我们要如何报答？“

”在接下来的一个财年大出血，让费司南吃饱喝足，然后我乘胜追击，锁定接下来10年的框架合同，“陈怀璟的脸上浮现出天真的笑容，”到时候不愁没机会招待他。“

”那我就放心了！“ 裴以默语气瞬间轻快起来。

她按下按钮，车窗缓缓落下，夏夜晚风习习吹来。

”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裴以默把头探出窗外，清甜的空气送来忍冬和铃兰醉人的香气，“我后悔什么？”

“你后悔跟我离婚，后悔以后见不到这种上流社会。话说，有钱人我见得多了，家里像唐顿庄园一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陈怀璟的语气不无艳羡。

“搞笑！“ 裴以默在宁静的夜色中毫无顾忌地翻了一个白眼，”一年后的事，与我何干？陈太太这个班，此生我就上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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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三天，裴以默按照计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陈家搬出去了。偌大的别墅，竟找不到关于她的一丝痕迹。

她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公寓，毗邻城市地标缪斯河。公寓建于上个世纪，基础设施和现代豪华住宅实属云泥之别。而她选择这里，只是因为她看中了楼下那间办公室做——

市中心罕见的摄政风格，肃穆，凛冽，层高足足有6米。打眼望过去，俨然一座古典神殿拔地而起。

没有打工人可以拒绝零通勤距离的诱惑！

哪怕是为自己打工也不行！

裴以默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家族使命已经完全还清，被出轨的羞辱已经完全抛在身后，未来的狂风暴雨也暂时当作不存在！

她买了最正宗的羽毛笔，羊皮纸和火漆章，专门练习了铜板体，给每名客户写了定制私人密函，宣告了工作室新址和全新的业务范围。

七天后，在工作室门口的老式信箱里，在一堆污水处理费、垃圾处理税和医疗保险的邮政信件中，裴以默发现了一个皮质文书筒，做工很是精细。

她心下一震。

用裁纸刀破开封口，旋拔顶盖，内部的丝绒衬里闪着细腻的光泽。微微倾斜筒身，轻轻滑出来一个羊皮纸卷轴。

拉开中间的丝绒系带，象牙色的羊皮纸在实木书桌上微微蜷曲着展开——

裴以默女士，

见信如晤。

初秋已至，洛廷港寒意渐浓。诚邀您于9月15日登上“无名号”游轮，南下地中海7日，追寻尚未冷却的夏日余晖。

诚挚的，

费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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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