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刻着抹不掉的摄政风格烙印,墙面是带灰调的韦奇伍德蓝,吊顶处有浅浅但精细的白色浮雕。卧室正中央,一张四柱床傲然挺立,皇冠顶上垂下层叠的象牙白丝绸床幔,宛如一朵倒扣的食人花。
和她那间河景办公室交相呼应,但奢华典雅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的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工作室不错。”
“但还可以更好。”
裴以默一时不知道这是示好还是嘲弄。
她轻轻坐在床沿上,天鹅绒床垫恰到好处地塌陷下去,灵魂都被温柔安抚过一遍,裴以默只觉得如坐针毡。
家世显赫如Christina,处境和她也并没有本质不同,不过是在不同的财富圈层演绎同一个故事。
金尊玉贵,娇养成人,为她编织一场美轮美奂的梦,在价值的顶峰交割出去。
往后,无论是不得自由的金丝雀,无人问津的背景板,还是为孩子操劳的焦虑母亲,被扫地出门的弃妇,都各安天命,各凭本事。
而这故事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哪怕结局是被扫地出门,主人公们大抵也觉得不如在格子间打工来得可怕。通勤的辛苦,绩效考核,上司的讽刺和敲打,哪一样不是骇人听闻。
裴以默回到自己应该待的房间。
平平无奇的套房里,king size大床的床尾正对着书桌,书桌一侧是包豪斯风格的台灯,色温可以通过旋钮精细调节,好像还有护眼功能。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依据要紧程度逐个回复。最近开拓了新的业务类型,接洽了一批新的潜在客户,她是一天也不敢耽误,生怕给人留下贵妇出来打发无聊时间的印象。
唰…………
唰…………
唰…………
无边的黑夜中,整齐的破浪声有节奏地传来,像白噪音一样安抚人心,裴以默进入心流状态,手指翻飞,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老式电话铃声刺耳无比,仿佛索命的冤魂。
裴以默那一瞬间有了心脏骤停的实感。
她不用接起来就知道是费司南!
他在试探,不,他在宣告——自己对这艘船,和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有绝对控制权,自然也包括她势单力薄的裴以默。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单选题——
选项A,等离婚的消息公开,她会在3个月内成为整个社交圈的笑柄,3年内被整个裴家指责奚落,然后在当下的社交圈里查无此人;
选项B,悄无声息地成为费司南的地下情妇。3个月他应该对她兴趣还很多,会带着她去大溪地潜水,去世界尽头的阿根廷乌斯怀亚漫步,然后坐船进南极圈看企鹅游泳;3年内她会从他的度假别墅中搬出来,为其他新欢腾位置,最后出于残存的温情,或者出于博弈有方,他会给她介绍几单生意,或者开一家店,然后命令她主动在社交圈里查无此人。
裴以默斩钉截铁地想,我选C。
然后,她拿起了电话听筒。
那头没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宽频咆哮的风声,海浪飞溅上甲板的水声,和很浅、但清晰可见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想起那日跳舞的时候,他的呼吸也是这样绵长沉稳,胸前的起伏可以忽略不计,但心跳格外清晰。
如果有平行世界,她希望费司南是一个落魄画家,靠在街头给游客画30分钟一张的速写维生,平时低头看画,只在风吹过的间隙抬头看一眼天空。有一天,净身出户的裴以默揣着点小钱路过,模仿着社媒上的名媛也买了一幅肖像,但她知道,这其中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欣赏他那张漂亮脸蛋上。然后顺理成章的,他们□□好,鱼水交融,她为他租了正经画室,给他时间搞先锋创作,拿着他的作品和策展人协商资源,然后发现自己的小钱好像有点不够。
那时,她可能会为了钱,心甘情愿地做费氏航运贵公子的情妇,在有限的时间里能捞一笔是一笔,然后把每一分都花在画家小费身上。
——————
第二天没有固定行程安排,可以随心社交,休息或娱乐。
裴以默头天熬了大夜,临近午餐时才醒来。细算睡眠时间不算很短,但太阳穴突突地痛,手机内的游轮内部App提示有一条未读信息。
裴以默根本没把那 App 当回事,只是登船时按安全要求顺手下的。毕竟这款 App 的初衷,是确保发生意外时能第一时间通知到每位乘客。
聊天功能?纯属画蛇添足。
如果两个人有必要聊天,他们早就互有联系方式了。如果两个人需要通过游轮app才能交流,那他们可能就没必要交流。
“下午什么安排?”来自路文。
裴以默突然觉得有点打脸,她确实还没来得及和他交换联系方式。
她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呢?”
对面很快回过来,“进行一些益智活动。”
“那带我一个。”
1小时后,她如约来到棋牌室。虽叫“棋牌室”,但从装潢到设备,都100%对标摩纳哥的顶级赌场。
“这……” 裴以默有个远房爷爷曾沉迷赌博,败光家产至流落街头,所以在裴以默一代的启蒙童话里,有着各种版本的“赌狗不得好死”的故事。
“放心。” 路文大手一挥,“这船上的人非富即贵,里面肯定有害怕违规踩线的,所以这里是不赌钱的。”
“不赌钱谁还认真打牌?”
“这世上比赢钱输钱刺激的事多了去了。“
”比如?“
”你小时候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被惩罚和暗恋的人告白,比输掉1000块钱刺激吧?“ 路文一脸不可置信。
”路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再做这样的事未免有些幼稚。“
“幼稚?如果我告诉你,今天规矩是每个输家要讲一个费司南的秘密,你还觉得幼稚吗?“
还是很幼稚,裴以默在心里为路文惋惜,但这设定确实有意思。
游轮上受邀的乘客各行各业都有,但都和费氏有些商务往来,选择他这个最大公约数作为赌注,自然最能激起胜负欲。
更妙的是,根据国际游轮规定,作为公共区域的棋牌室必须安装监控,所以这牌桌上爆的料,大抵也就是无伤大雅的秘闻八卦、风言风语,远没有到内幕交易、操纵市场的程度。
裴以默坐上牌桌。
牌桌规则很简单,标准□□的打法。每轮开局每人1000筹码,最先输光筹码者为唯一输家,宣告游戏停止,立即开始下一轮。
为了防止每轮拖太久,盲注的金额会随着牌局进行逐渐翻倍,也就是,越玩越大。
桌上除了路文,还有他的几个同事,几家下游供应商代表,和公关公司的一些人。其中一个尤为抓眼,hot nerd(性感书呆子)风格,出手稳、下注狠、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短短几局下来,筹码已经翻了几番。
仔细一问,果然是路文的同事,名叫Killian,也是华裔,沈氏矿业旗下的大宗商品交易员,专攻铜矿。
裴以默揶揄道,“哎呀,职业选手来业余组炸鱼,还有没有人管了?怪不得人家说你们这些做大宗的,时间久了,都是冷冰冰的机器,人性都泯灭了。”
Killian右手娴熟地码着筹码,轻轻道,“对啊。**凡胎,怎么比得过机器呢?“ 而后双手突然并拢,把面前的筹码全部往前推了一寸,”全押。“
路文刚好在他下家,顺势把自己面前为数不多的筹码也往前一推,“我跟。”
Killian笑着一只手拦住他,“我的胜率是82%,而你的胜率只有12.5%,你确定要跟?”
路文丝毫没有动摇,“跟呐,为什么不跟。反正都快见底了。” 他的筹码已经输得所剩无几,就算不跟注,也会很快被大小盲强制下注吸干。
“好吧。”David耸耸肩,“还有吗?”
“我也跟。” 裴以默本来已经过牌,又决定重新加入战场,“Killian,我的胜率有多少?”
Killian浓墨色的眼珠在黑框眼镜下灵巧地转动了半圈,“抱歉,通过场上信息无法计算。不过,” 眼珠转完了剩下的半圈,“应该没有我的胜率高。”
场上的五张公共牌是AA773,裴以默几乎可以肯定Killian拿了一张A,AAA77,凑成葫芦。
她又暗暗数了数自己的筹码,虽然不少,但不足以一把扳倒他。
于是,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的筹码比我们加起来都还多,但就算输了也不过是洒洒水,干嘛这么紧张?”
Kilian露出一副“我就是这么厉害你有什么办法“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们来一把真正的□□!不论筹码多少,一局定胜负!输的人直接输掉这一轮。“
果然上钩。
三人逐个亮牌。
路文手里没什么料,纯粹是为了向裴以默示好。
Kilian果然有一张A,不无得意地宣告道,”我猜你也有一张A,并且猜到我也是一张A。两个葫芦,我们平局,游戏继续~“
“不。”裴以默翻开自己的两张牌,是两张7。
Kilian不可置信地盯着牌型看了两秒,停滞了几秒后才吐出两个字,“高手。”
四张7凑成四条,四条大于葫芦。
但最令他破防的是,公共牌里的两张7在最初的三张牌中就被发出来,也就意味着,裴以默在牌局的开始就知道自己几乎稳赢,但还是兢兢业业地扮猪吃老虎,在每一局都反复思索后才下注,给人一种拿了鸡肋牌的错觉,骗过了所有人。
Kilian摊开双手,“愿赌服输。“
路文在一旁煽风点火,”有点诚意。“
Kilian也不遑多让,开口就是猛料,“你们知道费司南明面上是费希声的原配夫人所生,但实际上另有隐情吗?”
“展开说说?“
”据说根本就是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但是因为个人资质过强,费希声实在喜欢,才偷偷抱回来,说是正室所出。“
“不能吧……”
“怎么不能?” Kilian讲八卦也保持着打牌时候的自信,“如果真是原配生的,那就是嫡长子,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继承人了,哪至于和其他人斗这么久!”
裴以默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这传言她至少五年前就听过了。
她看了一眼路文,对方心领神会,开口道,“这事不少人都知道,算你划水!”
Kilian也不恼,“没完呢,急什么!费司南一直介怀自己身世的污点,所以非常痛恨养外室的行为。一旦发现哪位公司老总在外彩旗飘飘,直接不和对方合作。”
嚯——
这确实没听说过。
牌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晶亮了起来,眼巴巴地注视着Kilian,仿佛旱季求雨一般虔诚。
“而且啊,他对自己也有要求,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养外室。”
路文有些惊奇,“哦?那他还挺专一。”
“专一什么啊!” Kilian白了他一眼,“他就没打算结婚。不结婚,大家都是平等的女朋友,没有人算外室。”
嘶——
这信息量实在太大,几位供应商代表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咔哒”一声轻响,随后紧接着皮革摩擦门框的声音,棋牌室的门被推开。
裴以默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费司南气宇轩昂地走进来,心情看起来十分好,春风满面的,“听说这里有关于我的茶话会,不介意我也来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