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柔然到的时候,童歌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微微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方的阳光永远是直接而浓烈的,此刻却有了那么一点懒散。
季柔然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打量着他,好像一个土财主,点盏小灯,在昏黄的灯光中细抚自己收来的宝贝。
童歌似是有所感应,转头刚好看到季柔然。
季柔然笑笑,朝他走过去。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打散了头发,梳得无比顺滑。于是她也无比不习惯,第一不习惯穿裙子,她一直觉得裤子更方便,第二不习惯大热天散着头发,她的头发不少,所以她真的好热好热好热啊。可是她好不容易可以不穿校服来见童歌,当然希望自己可以漂亮一点。
童歌给了她一个拥抱。
终于毕业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了。
季柔然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满足地闭上眼享受。
他身上的味道就是自己曾经幻想过的、初恋男孩身上的味道,干净、清爽。薄薄的T恤下是匀称坚实的身体,线条流畅。
季柔然在他脸上亲一口,“好了,该吃饭了,我饿了。”
童歌放开她,两个人终于进店吃东西。
因为童歌不能说话,所以两个人一起吃东西时经常都是非常安静的。
不过今天不一样。
季柔然一边切着三明治,一边开口:“童歌,我认识江彦明。”
童歌放下杯子,望着她轻轻点点头。
季柔然看他一点都不意外,不禁问道:“你知道?”
【猜到了】
他远比她以为的要聪明。
“安蔚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童歌的表情终于变了,【你看到了车祸?】
“我看到了。”
季柔然想咽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但是却做不到吞咽的动作。
“是。当时的情形不是传言中的那样。”
季柔然说得很肯定。童歌原本直直看着季柔然,听到她这样说,他移开了目光。
“蔚然根本没有看到那辆车,她当时是在向马路对面的我伸手……王雪莹也是刚好路过,从她的角度看,就好像蔚然拉住江彦明一样——”
童歌一下按住季柔然的手,然后飞快地打起手语,【可是江彦明已经有王雪莹了。安蔚然为什么还要纠缠?】
季柔然终于忍不住眼泪,“蔚然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去看看江彦明,她只是想看看他啊!”
季柔然泪如雨下,“蔚然喜欢他有什么错?能收放自如的就不叫感情了!”
童歌一声不吭,双手死死捂住脸。
季柔然随手抹了抹眼泪,继续说:“就算她错了,她也已经赎罪了!”
童歌抬起头。
季柔然声音颤抖着,像是击打过后的鼓面,颤动着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江彦明死后一周,安蔚然割腕自杀了……呵,不是割腕,她把自己整条小臂都划开了!”
童歌和季柔然盯着彼此,空气中没有粉红色的泡泡,也没有火花,只有跨越了三年多的往事,当年的悲痛跨过时间和人,却依旧那样鲜活,让人透不过气。
他为江彦明不值得那么多年,此刻他依然觉得不值得。
但他没想到安蔚然自杀了。
他的铁哥们儿用命救下的人,就算自己再不喜欢、再不值得,终究也还希望那个人活着,还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这样才算他没白死。
可是安蔚然居然自杀了。
他看不起安蔚然这样做,却又觉得自己仿佛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在震惊过后,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稍稍释然。
季柔然擦干了眼泪,“她爸爸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了,知道真相的只有我和马源辞。”
童歌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
“你不要怪蔚然。她已经很克制了。”
童歌揉了揉眼睛,【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课外班。当时我们班语文老师推荐蔚然去一个补课班。”
季柔然盘子里的三明治被她戳的都是洞,心形的煎蛋已是千疮百孔。
童歌起身坐到季柔然身边,把她抱进怀里,季柔然像是一汪水,随着童歌手臂和身体间的形状充盈其中。
他哭了?
季柔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环着他,一下一下轻抚着童歌的后颈。
没想到两个人下午都要去参加班级聚会。
去坐车的时候发现,居然还是在同一个饭店。
然后,居然还在同一个大厅里。
一大屋子的百来个半大孩子吵吵嚷嚷,他们两个去的不算早,进门的时候一堆人起哄。
“哎哎哎,快看看谁来了!”
“哎呦喂,然哥!把童歌牵来了?!”
肖阳百米跨栏般越过几把椅子,“你俩还穿的情侣装呢!”
季柔然一巴掌把他拍到一边,“这算哪门子情侣装?”
“黑白配啊,多经典!”
季柔然懒得跟他多说,冲着不远处的梁欣媛说:“赶紧管管你家属!在这撒酒疯呢!”
肖阳一揽童歌的肩膀,“我还没开始喝呢!”
陈熙也过来凑热闹,“童歌,咋来这么晚……哎,季柔然你穿裙子了?!”
季柔然早就不理他们,拉着梁欣媛和刘雅婷说话去了。
可怜童歌口不能言,只能一脸无奈由着他们不着调。
其实季柔然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她天性散漫,经过安蔚然的事之后,又渐渐变得冷淡。
刘雅婷被拉着喝了酒,带着点醉意缠着梁欣媛在说话,新染的一脑袋红头发像朵毒蘑菇。
压抑了这么久的学生们,突然拥抱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季柔然扭头看了看,童歌他们班也差不多。
陈熙碰了酒脸色通红,童歌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看样子也喝了不少。
季柔然只喝了半杯水,吃了几根菜。上午她刚完整回忆了一遍安蔚然的死,虽然不像三年那样缓不过来,但是依旧有后劲。
她觉得有些无趣,起身到门口透气。
饭店的落地窗上有雨水的痕迹,被阳光一照,看着晕乎乎的。
林景逸跟了过来,一言不发站在季柔然身侧。
季柔然懒得开口,就也默默站在那,看着外面马路上晚高峰拥挤的车,人行道上遛狗的老奶奶,戴着红领巾蹦蹦跳跳的小学生。
“季柔然……”
“嗯?”
季柔然转身看林景逸,该是个了结了。她季柔然从不和人夹缠。
林景逸不料她突然看他,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
这就叫目光如炬吧?季柔然心里想。
“我……想跟你说……”
季柔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脸都没红一下。
林景逸看着她安静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想到童歌。他们的目光那么的相似,每次看到他们一起,都觉得两个人之间仿佛中国古建筑的榫卯结构,那么契合。
“……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
季柔然笑笑,这样说才对。
“你也是。”
“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哪里有永远呢?季柔然点头,“嗯,你也是。谢谢你给我讲了三年的题。”
林景逸渐渐笑了出来,“可不是,给你讲题真是累死了,尤其是物理。”
童歌从大厅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于是向前走了几步,他看到了季柔然脸上的笑意,也看清了林景逸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同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童歌心里在喊季柔然的名字,他突然懊恼自己无法说话,心爱的姑娘的名字他永远也叫不出来。
还是季柔然发现了他,和林景逸说了一声就向他走过来。
童歌就这样看着她从站在温暖阳光里的林景逸面前走到站在阴影里的自己身边,他低了低头,这个想法真是不吉利。不过他不吉利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季柔然穿着白色的小裙子,仰着头,刚好对上自己的目光。
童歌缓缓笑了出来,可是却有点想哭。
季柔然自然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她只看到他复杂的表情,以为他看到了自己和林景逸误会了什么。于是她主动给了童歌一个拥抱。
童歌一转身,让季柔然靠在墙上,然后一手提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季柔然根本没想到一向淡淡的童歌突然激情起来,脑袋里一片空白过后,从头到脚所有的感官都前所未有地敏感起来。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酒精的味道。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手臂力量这么大,让她不得不踮着脚尖紧紧贴到他身上。他的身体很热,所有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
她也是。
她没喝酒,却已微醺。
她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个吻终于结束了。
童歌抱着她,不让她看他。
“童歌……”季柔然轻轻叫他,他没出声,只是手又松开了点。
“你……”,季柔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吻给他带来生理反应,她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你……有点激动了?”
童歌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季柔然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面对童歌,她的脸皮一直还比较厚。
“……别激动啊,要是每次都这样,那多尴尬啊……”
童歌继续暗自懊恼,他不知道怎么给季柔然解释。
季柔然看他没反应,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只是偷偷笑,毫不在意地又贴上童歌,在他耳边说:“这是我初吻。”
童歌刚觉得好一点又被她撩起来,她的身体太美好,匀称紧实,触手没有一丝赘肉,胸前软软的,手指尖尖的……
管他呢,童歌低头又想吻,季柔然捂住他的嘴,“你,你,你已经……很激动了……”
走廊里光线很暗,但童歌还是看到了季柔然脸上的红晕,她的眼睛亮亮的,一本正经告诉自己别“激动”。天,他的姑娘怎么这么可爱!
夏天的衣服很薄,他虽然穿着牛仔裤,但是也掩不住尴尬。季柔然偷偷看了一眼,脸又红起来。
“你呢?”季柔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童歌知道她在问什么,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嗯”。也是我的初吻。
季柔然笑,然后脸又红了,“你这……怎么解决啊?”
童歌也靠到墙上,身体和腿之间弯了一个弧度,又把衣服拉了拉,【过一会儿就好了】
季柔然直起身子,“这样——”
她的话断在了嘴边。
林景逸还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的光线太强,逆光的他整个人都黑黢黢的。
童歌突然的吻冲击力太大,她完全忘了林景逸。
季柔然看着窗边那个逆光的人,默默希望他是背对着他们的。
可是林景逸朝他们走过来了。
他都看见了。
童歌一点都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景逸朝着他们走过来。
他脚步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景逸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微微笑着,轻声说:“祝福你们。”
童歌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而林景逸的目光并没有在童歌身上停留,他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季柔然,“希望你们幸福。”
季柔然点点头,真挚而郑重地说:“谢谢你。”
林景逸笑着离开了。
他们回到大厅的时候,林景逸正在和李元宁喝酒。
刘雅婷扑到季柔然肩上,“林景逸受刺激了?”
季柔然叹了口气,“希望他可以放下了。”
刘雅婷摇头,“我看未必。他那么死心眼的人……”
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
童歌对酒精的消解能力过人,此刻已经像没喝酒一样。
他把季柔然送到她家楼下。
“回去吧。”季柔然挥挥手。
童歌抱了抱季柔然,然后抚着她的脸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
季柔然好笑,嗯,这样就不会“激动”了。
但是紧接着,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她又被他圈在了怀里。
这天晚上,季柔然失眠了。她抱着毛巾被,看着绿萝叶子上清透的月光。
在安蔚然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她常常泪流满面跑到一个工地旁边尖声大叫。而童歌,他本就是内敛的人,又不能说话,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发泄心里的痛苦的。但是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和她一样,从那片废墟里站起来之后的不会是同一个人。
从最初“跟踪”童歌开始,到两个人熟悉起来,她觉得自己渐渐窥得了他在江彦明之前的样子,那么生动、骄傲、恣意,像是在雨里拔高的树,摇着满身的绿色,枝繁叶茂,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