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七分,夏梦站在陆祈安家门口,她手里没有带东西。
程雾四点会开车过来,后备箱里放着两个从办公室仓库借来的折叠收纳箱。夏梦原本说不用这么麻烦,自己分两次搬也可以。
程雾只回了一句:“你是准备分两次手吗?”
门从里面打开,多多第一个冲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袜子。它看见夏梦,立刻把袜子扔在门边,整只狗撞到她腿上。
“慢一点。”夏梦蹲下来抱住它。
多多尾巴甩得停不下来,鼻子贴着她外套口袋来回闻,确认里面没有零食后,仍然不肯走。
满满站在客厅里,它没有像多多一样冲出来,只隔着几步看着她。等夏梦抬头叫了一声,它才慢慢走近,将额头抵在她肩膀旁。
陆祈安扶着门,没有催。“进来吧。”
夏梦牵着满满走进玄关。
阿姨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动静,她探出头,像往常一样问:“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夏梦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阿姨,我今天不留下吃饭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阿姨看见玄关旁摊开的纸箱,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陆祈安。“怎么还带箱子?”
陆祈安低声说:“她来拿东西。”
阿姨手里的刀没有再落下去。
夏梦站起身,“我还有一些书和衣服放在这里,今天正好整理一下。”
“东西什么时候不能拿?”阿姨说,“先吃饭,吃完再弄。”
“程雾四点来接我。”
阿姨看着她,像是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收拾。她没有继续劝,只把围裙上的水擦干。
“那中午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
“真的?”
“真的。”
阿姨沉默片刻,转身回到厨房。“冰箱里还有上次包的饺子,走的时候带上。”
夏梦没有说不用,“好。”
书房的门开着,夏梦留下的东西大多集中在靠窗的书柜和最下面两个抽屉里。陆祈安已经把空纸箱放在地上,封箱胶和记号笔也准备好了。
他没有提前替她打包。
夏梦蹲在书柜前,一本一本把书抽出来。大学教材、几本没看完的小说、两册写满批注的会计准则,还有一本封面已经被多多咬掉一角的笔记本。
陆祈安站在桌边,“那个书架也是你买的。”
“留着吧。”
“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是缺家具吗?”
“搬不下。”
“我可以送过去。”
“不用了。”
陆祈安没有再说。
夏梦把书放进纸箱,填到一半便搬不动了,只好重新分成两个。
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几份旧银行信件、毕业材料和一只已经没电的移动硬盘。她逐一检查日期,把需要的装进文件袋。
抽屉深处还有一把备用钥匙,银色钥匙环上挂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小狗吊坠,是他们刚搬来这里时,陆祈安在宠物用品店顺手买的。
夏梦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陆祈安看见了。“钥匙你可以先留着。”
“用不到了。”
“以后来看满满和多多,也可以自己进来。”
“我会提前联系你。”
“非要这么客气?”
夏梦低头整理文件袋。“不是客气。”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满满趴在书房门口,前爪交叠着,目光一直跟着她。多多叼着那只袜子跑进来,试图把脑袋塞进纸箱。
夏梦把它挡开,“这不是你的玩具。”
多多不信,绕到另一边继续闻。陆祈安伸手抓住它的项圈,把它带出纸箱旁边,“去客厅。” 多多被推走两步,又转身回来。这一次陆祈安没有再管,两个人继续收拾。
衣柜里还挂着三件冬天的外套、一套很久没穿的正装和一条围巾。夏梦把自己的衣服取下来,叠进收纳袋。
陆祈安拿出衣柜上层的一件长羽绒服,“这个也是你的。”
“不是。”
“我买给你的。”
“但一直放在这里,我没穿过。”
“没穿过也是你的。”
夏梦看着那件衣服,吊牌已经剪掉了,却几乎没有使用痕迹。那年冬天陆祈安说她通勤穿得太薄,直接买回来挂进衣柜。尺码是对的,颜色也是她平时会选的。
她当时说太贵了,想退掉。陆祈安说,一件衣服而已,不要把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
“你留着吧。”夏梦说。
“我留女装做什么?”
“送人,或者处理掉。”
陆祈安把衣服放到床上,“夏梦,你连我买给你的东西都不想要?”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夏梦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只拿我平时在用、以后也需要的东西。”
“所以我给你的都不需要了?”
“陆祈安。”
“我只是问一句。”
他站在衣柜旁,声音并不高,脸色却已经变了。
夏梦看着他。“我们昨天已经谈过了。”
“昨天没有谈完。”
“所以我今天来了。”
陆祈安的视线落在已经装了一半的纸箱上,“你不是来谈的。你是来搬东西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
“程雾四点到,箱子也准备好了。”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连时间都算好了,还跟我说没有决定?”
夏梦没有否认。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拉上收纳袋。
“我昨晚决定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多多还在纸箱边咬袜子。满满抬了一下耳朵,仍然趴在门口。
陆祈安问:“决定什么?”
夏梦握着收纳袋的拉链。这句话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可真正面对他时,声音仍然比她预想的轻。
“我们分手吧。”
陆祈安站着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像是没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我想结束这段关系。”
“因为我让你搬回来?”
“不是只因为这一件事。”
“因为钱?密码?还是我之前去你公司接你?”
“都不是单独哪一件。”
“那到底是什么?”
夏梦看着他,“是每一件事发生以后,我都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陆祈安皱起眉,“我现在不是在听吗?”
“现在是在听。”
“那为什么还是要分手?”
夏梦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每次不同意你,都要先证明我不是在赌气,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
“我没有这么说过。”
“你说过‘我养得起你’,说过我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也说过情侣之间不该连手机密码都分得这么清楚。”
“这些话有哪一句是想伤害你?”
“我知道你不是想伤害我。”
“那你为什么只记得这些?”
“因为我跟你说不的时候,你很少真的把那个‘不’当成答案。”
陆祈安没有立刻反驳。
窗外有车开进院子,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扫过墙面,很快消失。
“所以我现在改了。”他说,“我没有再问你的钱,也没再看你的手机。你说不搬,我也同意了。”
“可你还是在等我回来。”
“我们是情侣,我想让你回来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夏梦低下头,满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用鼻尖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她摸了一下它的头。
“因为我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告诉自己只要再等等就会好。”
陆祈安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是你家里出事以后?”
“可能更早。”
“那三年算什么?”
夏梦的手停在满满耳后,“三年都是真的。”
“真的还能说结束就结束?”
“不是因为结束了,前面就变成假的。”
陆祈安转开脸。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
“你现在有工作,有自己的住处,也能自己过了。”他说,“所以我对你已经没用了。”
“工作只是让我发现,我不是只有回到这里这一条路。”
“以前你不是这么想的。”
“以前我把很多事情都当成只能靠你。”
“现在不需要了,就可以走了?”
夏梦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想因为需要你,才留在这里。”
陆祈安转过身,“那你爱我吗?”
夏梦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比“要不要搬回来”更简单,也更难。
她记得他们刚在一起时,他凌晨开车去接她;记得她发烧时,他守在医院走廊里;记得两个人第一次把满满接回家,整夜轮流看它有没有吐;也记得这几年里每一次她下意识先看陆祈安脸色,再决定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她把手从满满耳后收回来,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爱过。”她说。
陆祈安眼里的神情变了一下。“只是爱过?”
夏梦握紧了手指。“我现在想到回来,先想到的是要解释什么,不是终于可以放松。”
陆祈安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却没有发火。
“所以没得谈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夏梦闭上嘴。
“你又没做错。”他说,“至少你现在应该这么觉得。”
“我没有觉得所有错都在你。”
“那也改变不了结果。”
“改变不了。”
陆祈安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替她确认这句话。
客厅里,阿姨把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夏梦和陆祈安从书房出来时,她看了一眼两个已经封好的纸箱,没有问谈得怎么样。
程雾发来消息:“到楼下了,不催你。”
夏梦回复:“马上下来。”
陆祈安看见了。“我帮你搬。”
“不用,程雾会——”
“我只是搬箱子。”
夏梦没有再拒绝。陆祈安抱起较重的书箱,程雾从楼下上来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他们。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只接过夏梦手里的收纳袋。
“后备箱开着。”
陆祈安把纸箱搬到车旁,放进去。
程雾简单说了一句:“谢谢。”
他点了下头,没有回应。
夏梦还站在楼上。她蹲在客厅地毯上,最后摸了摸多多和满满。多多以为她在陪它玩,把那只袜子塞到她手里,又期待地退后两步。
夏梦把袜子扔出去,多多立刻追过去,回来时尾巴撞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以后别再开零食柜了。”她说。多多咬着袜子,完全没有听。满满靠在她身边,安静得反常。
夏梦抱住它的脖子,满满没有挣开,只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她抱了很久,才松手。
“我以后还能来看它们吗?”这句话是问陆祈安的。
他站在玄关旁,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情绪,“可以。”
夏梦等了一会儿。
陆祈安又说:“提前告诉我。”
“好。”
“我不会拿狗拦你。”
“谢谢。”
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有一点炖好的排骨。”她把袋子塞进夏梦手里,“回去放冰箱,热一热就能吃。别又忙得不吃饭。”
夏梦接过来。“阿姨……”
“你们的事,我不问。”阿姨打断她,“以后路过,也可以来看看我。”
夏梦鼻子忽然发酸。她低下头,握紧保温袋的提手。
“好。”
“别光嘴上答应。”
“不会。”
阿姨抬手理了一下她外套的领子,动作和以前没有区别。“去吧,朋友还等着。”
夏梦走到玄关,将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柜面上。金属碰到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祈安看着那把钥匙。“夏梦。”
她抬起头。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问:“那只杯子呢?”
夏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厨房,她的马克杯仍然倒扣在沥水架上。
“留着吧。”
“为什么?”
“拿回去也不一定会用。”
陆祈安没有替她取下来。“好。”
夏梦换好鞋,拉开门。多多叼着袜子跟到玄关,被陆祈安挡住。满满站在它身后,没有往外走。
门关上以前,夏梦又看了它们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下周见。
程雾把车开出小区后,十多分钟都没有说话。后排纸箱随着转弯轻轻碰在一起。
夏梦抱着阿姨给的保温袋,目光落在前方。
等车停在红灯前,程雾才问:“说清楚了?”
“嗯。”
“分了?”
“嗯。”
程雾点了一下头。绿灯亮起,她重新踩下油门。
“难受吗?”
“难受。”
“后悔吗?”
夏梦想了一会儿。“现在没有。”
程雾没有说“分得好”,也没有替她分析陆祈安到底哪里不对。
她只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档。“那先回家。”
夏梦看着车窗外,她没有纠正这个“家”指的是哪里。
程雾帮她把两个纸箱搬进屋,没有留下陪她拆。“今晚别整理了。”她站在门口说,“洗个澡,早点睡。”
“好。”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把阿姨给的保温袋放进冰箱,又倒了半杯水。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那句已经听惯了的“到了说一声”。
夏梦点亮屏幕,她和陆祈安最后的聊天还停在下午,往上是他发来的时间:“周六下午两点。”
她的指尖在聊天框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输入任何内容,只按灭了屏幕。
周日,夏梦用了大半天整理带回来的东西。书放进临时买来的塑料书架,冬衣压进床底收纳箱,文件按年份重新分类。
那本被多多咬掉一角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几年前拍的照片。
照片里,多多还没有现在这么胖,满满也刚做完绝育,肚子上的毛没有长齐。陆祈安蹲在两只狗中间,夏梦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零食袋。四个人都看向不同的方向。
夏梦看了一会儿,没有扔掉。她把照片放进抽屉最里面,合上了本子。
晚上七点,她打开电脑。Veridian整改项目启动会议的资料已经更新。
除了高风险供应商清单、权限复核计划和四周期限,项目经理还要求嘉恒在会议上说明:现有人力能够完成什么;哪些事项需要管理层追加资源;以及哪些日期只是建议,而不是已经作出的承诺。
夏梦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准备的例外清单。
她把十二项高风险事项按付款日期重新排序,在最前面标出周一必须完成回拨的五家供应商。
又单独建立了一页:Confirmed Constraints and Required Decisions(已确认限制及待管理层决定事项。)
晚上十点四十,她关闭文件,将闹钟定在六点二十。
日历最上方显示着第二天的安排:9:00 a.m. — Veridian Remediation Kick-off(上午九点——Veridian整改项目启动会议。)
夏梦把电脑装进包里。
明天,她还有新的事情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