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二分,夏梦站在Veridian办公楼一层的访客登记机前。
玻璃幕墙外,街上的人流正往不同方向散开。她比会议邀请上的时间早到了三十八分钟,手里提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握着提前打印好的高风险供应商清单。
Linda站在旁边输入访客信息。“证件。”
夏梦从钱包里拿出驾照,在扫描区域停了两秒。机器吐出一张临时访客卡。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Meng Xia,公司一栏是:Jiaheng Trading
Linda将卡片别在外套上。“紧张吗?”
“一点。”
“正常。”Linda说,“第一次到客户办公室汇报,不紧张才奇怪。”
夏梦看了一眼自己准备的文件,“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数字。”
“数字没问题。”
“那还有什么会有问题?”
“会议。”
夏梦抬起头。
Linda按下电梯按钮,“文件只会问你写了什么,人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写、能不能提前完成、能不能顺便再多做一点。”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Linda按下二十七层。“记住我上周说的。已经完成的,按证据回答;没有完成的,说清楚卡在哪里。管理层愿意给多少人、花多少时间,不是你替嘉恒承诺。”
“嗯。”
“还有,听不明白的问题可以让他们重复。”
“我英文没问题。”
“我知道。”Linda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听不明白和英文不好是两回事。有些人自己都没想清楚,也会把问题问得像是你没听懂。”
夏梦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梯到达二十七层,门外是大片浅灰色地毯,墙上挂着Veridian的金属标志。前台后面没有堆放任何纸质文件,桌面只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只白色花瓶。
工作人员核对访客卡,将她们带到一间临窗会议室。桌上已经放好了水和打印版议程。
夏梦把电脑接上屏幕,打开自己准备的整改清单。
第一页是供应商主数据整体情况。
第二页是风险分类标准。
第三页列出了十二项高风险例外,以及未来两周内预计付款的时间。
Linda坐在她旁边,没有帮她调整页面,只问:“你准备先讲什么?”
“先讲三百二十八家供应商的总体情况。”
“为什么?”
夏梦停了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检查了多少范围。”
“他们已经知道范围。”
夏梦重新看了一眼议程。
第一项写的是:Immediate risk containment(即时风险控制。)
她把演示文稿切到第三页,“那先讲未来两周会付款的高风险供应商。”
Linda点头,“这就是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八点五十三分,参会人员陆续进入会议室。
Veridian合规调查经理坐在长桌另一侧,旁边是内部审计经理和整改项目经理。两名IT人员通过视频接入,屏幕右下角还有外部顾问的头像。
项目经理走过来和Linda握手,又看向夏梦,“Xia?”
“是。”
“我们之前一直在邮件里看你的时间线。”
夏梦站起来,“今天由我汇报供应商例外清单。”
“很好。四周的时间比较紧,我们希望今天把所有完成日期确定下来。”
夏梦想起Linda在电梯里说的话,没有马上接“可以”。
“我会先汇报现状、优先顺序和当前限制。具体资源和最终完成日期,需要由嘉恒管理层确认。”
项目经理停了一下,“可以,我们会议里再看。”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人比那些简短、克制的邮件批注给人的印象年轻一些。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白衬衣领口平整,手里只拿着一台电脑。进门后先向项目经理确认了远程参会人员是否已经上线。
“都到了。”项目经理说。周砚深点了一下头,在长桌靠前的位置坐下。
夏梦先对上了名字。邮件落款、报告批注和会议名单里,Ethan Zhou已经出现过很多次。真人坐到长桌前时,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并没有刻意摆出高层的架势。
那点熟悉感是从声音里浮上来的。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项目经理已经开始介绍参会人员。
轮到嘉恒时,Linda先介绍自己。“Linda Chen, Interim AP Lead.”
随后看向夏梦。
夏梦说:“Xia Meng, Accounts Payable Officer. I prepared the event timeline and will maintain the remediation tracker.”(夏梦,应付账款专员。此前的事件时间线由我整理,接下来我将负责维护整改追踪表。)
周砚深抬起眼,他的目光在她的访客卡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面前的议程。
“开始吧。”
夏梦没有从三百二十八家供应商的总数讲起,她先将十二项高风险例外投到屏幕上。
“未来两周内有付款安排的高风险供应商一共五家。”她说,“其中三家在过去六个月内修改过银行资料,两家缺少完整的独立回拨记录。”
项目经理问:“其余七家为什么也被列为高风险?”
“它们目前没有立即付款,但存在权限、联系人或银行资料异常。其中两家仍保留离职员工的操作权限,三家使用公共邮箱,另外两家近期变更文件不完整。”
“那是不是今天把十二家全部重新回拨,就能关闭?”
“不能。”
项目经理看向她。
夏梦把下一页打开。“回拨只能确认联系方式和银行资料。离职员工权限需要IT停用,文件缺失需要业务负责人补证据,重复供应商还要确认是否冻结旧档案。这些项目不能通过一通电话关闭。”
内部审计经理问:“四十七家缺少回拨记录,为什么只有十二家被列为高风险?”
这个问题夏梦已经在Linda旁边答错过一次。她没有再说“因为其他风险较低”,而是调出分类标准。
“缺少记录本身是控制例外,但不代表四十七家当前风险相同。我们按照最近变更时间、未来付款日期、预计金额、联系方式异常和账户状态进行排序。”
她指向第一家物流供应商。“这家上个月修改过账户,周三预计付款十五万六千澳元,所以排在第一位。”
又指向另一家办公用品供应商。“这家同样缺少回拨记录,但三年没有交易,目前也没有未结发票。我们会复核,但不需要在今天优先处理。”
周砚深一直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问:“五家近期付款供应商里,今天能完成多少?”
“四家。”
项目经理翻了一下打印材料,“你的清单上写的是五家。”
“第五家在新西兰,原合同联系人已经离职。我们只能联系到新提交的号码,目前还没有找到独立来源确认新联系人。”
“那今天不能完成?”
“不能在没有独立来源的情况下关闭。”
项目经理问:“能不能先通过公司域名邮件确认?”
“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不能替代独立回拨。”
“如果对方今天不回复,周三付款会受影响。”
“是。”
“那嘉恒能不能承诺明天上午前解决?”
夏梦看着屏幕上的状态栏。她可以说“我们尽量”,也可以顺着项目经理期待的答案说“可以”。
但她不知道供应商什么时候回复,也不知道嘉恒管理层是否愿意暂停周三付款。
“我能承诺今天继续查找独立联系方式,并在下午五点前更新状态。”她说,“如果仍然无法确认,是否暂停付款,需要嘉恒管理层决定。”
项目经理皱了皱眉,“这会让时间表变得不确定。”
周砚深开口:“它现在本来就是不确定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他将议程翻到第二页。“没有完成独立核验,就不能为了让时间表好看,把状态写成完成。”
项目经理说:“我只是希望她给出目标日期。”
“目标日期可以写。”周砚深说,“但不要把依赖供应商回复和管理层决定的事项,记成基层员工已经作出的承诺。”
他说完,看向夏梦。“你今天五点前能确认什么?”
“确认已取得的联系方式来源、已经发出的核验请求,以及是否需要暂停周三付款。”
“那就记录这三项。”
项目经理修改会议纪要。
夏梦低头在自己的清单里,将原本写着:Target completion: Monday(目标完成日期:周一。)
改成:Status update and escalation decision required by Monday 5:00 p.m.(周一下午五点前更新状态并提交升级决定。)
不是关闭,是把暂时不能关闭的原因说清楚。
会议进行到权限复核时,IT经理提出,希望嘉恒在两周内完成所有人员的系统权限重新认证。
项目经理问夏梦:“你能负责这个工作流吗?”
“我可以维护权限清单和跟踪状态。”
“那就把你列为owner。”
夏梦没有立即答应。“我可以作为tracking owner,负责追踪人。”她说,“但访问权限是否保留,需要员工直属经理确认;最终停用由IT执行。”
项目经理问:“有区别吗?”
“有。清单可以由我维护,但我没有权限判断某个员工是否应该保留系统访问。”
周砚深合上笔记本。“Ownership of tracking is not ownership of management decisions.”(负责追踪,不等于负责管理层决策。)
项目经理看向他。“把工作流负责人拆开。”他说,“夏梦负责状态和证据,部门经理负责权限确认,IT负责执行。不要用一个owner把三层责任合在一起。”
夏梦将这句话记进会议记录。她第一次发现,周砚深不是在替她减少工作。相反,他把每一项工作拆得更细,也要求每个人承担自己的部分。
但至少,他不会因为她坐在项目表前,就默认所有没有名字的责任都应该落到她身上。
十点二十五分,启动会议结束。其他参会人员陆续离开,Linda被合规调查经理叫到门外确认保险材料。
夏梦正在收电脑,周砚深从另一侧走过来。“夏梦。”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周经理。”
周砚深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没有关闭的风险清单,“你的分类逻辑比第一版清楚。”
夏梦微微一怔,“您看过第一版?”
“附件版本记录里有。”
那一版四十七项全部被她列成了高风险,她以为只有Linda看过。
“第一版的问题不是列得太多。”周砚深说,“是所有事项看起来都一样重要。”
“Linda也这样说。”
“她说得对。”
他没有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做就降低标准。
夏梦点了一下头,“我会继续调整。”
周砚深用手指点了一下第五家供应商的状态,“这家不要只找新的财务联系人。”
“还要找谁?”
“采购合同的业务负责人、历史付款通知的抄送人、公司公开注册信息。独立来源不一定只有一个。”
夏梦立刻记下来,“好。”
“还有,周三是否暂停付款,不要等到明天下午才提。”
“我今天五点前会升级。”
“不是五点前。”
周砚深的视线落在清单上标红的周三付款日期。
“你已经知道它可能影响付款,就该现在让管理层知道。五点是更新证据的时间,不是第一次报告风险的时间。”
夏梦停了两秒,“明白了。”
她确实还在下意识地想,等自己把所有信息找全以后,再把一个完整答案交出去。但有些风险不能等到答案完整才让别人知道。
“我现在就发升级邮件。”
周砚深点头,没有说“做得不错”,也没有再多问她的背景。他拿起电脑,走到门口时,项目经理正等着他确认下一场会议,两个人很快离开。
夏梦站在会议室里,将第五家供应商的状态重新打开。在“下一步动作”前面新增了一项:Immediate management escalation(立即升级至管理层。)
十一点零七分,夏梦和Linda回到嘉恒。她还没坐稳,陈嘉怡便把一沓发票放到她桌上。
“上午收到十六张,三张没有PO,一张金额和收货记录差了八百块,还有两个供应商催款。”
夏梦看着那叠纸,又看了看电脑里尚未完成的整改清单。“Linda,先处理哪个?”
Linda正在脱外套,“你觉得呢?”
夏梦没有再把所有事情同时打开。她先将第五家高风险供应商的付款状态标红,写了一封升级邮件给总经理和Linda:
Independent verification remains incomplete. A payment of AUD 87,400 is scheduled for Wednesday. Management decision is required on whether the payment should be placed on hold pending verification.(独立核验仍未完成。该供应商周三预计付款87,400澳元,需要管理层决定是否在核验完成前暂停付款。)
邮件发送以后,她请IT立即关闭七名离职及调岗员工的异常权限。接着把十六张发票按付款日期排序。当天没有到期的先放到一边,金额与收货记录不一致的那张,转给仓库确认。三张没有PO的发票分别检查是否有紧急采购说明。
陈嘉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突然不着急了?”
“我还是着急。”
“看不出来。”
夏梦看了一眼已经排过顺序的发票和整改事项。“因为着急也不能一起做。”
陈嘉怡想了想,把两个催款供应商的对账单拿走,“那这两个我先查。”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IT确认七项异常权限全部停用。
下午一点,三家高风险供应商完成独立回拨。
第二家供应商确认银行资料正确,但原核验记录没有保存。
第三家供应商的联系人已经离职,新财务经理通过公司总机完成身份确认。
第四家供应商发现系统里的电话号码少了一位数字。银行资料没有问题,但主数据需要更正。
每一个结果都不惊险。没有新的诈骗,也没有人再次试图把钱转走。
可夏梦发现,真正的整改大部分时候就是这些细碎的事情:找到一份缺失记录;改正一个号码;让不该有权限的人退出系统。
在付款发生以前,把不确定的地方留下来。
下午三点十六分,管理层回复邮件。周三的87,400澳元付款暂时冻结,直到独立核验完成。
夏梦在清单里将状态更新为:Payment on hold – verification pending(付款暂停——等待核验。)
项目经理随后发来消息,询问能否在当天进度报告中把该事项标记为“Risk contained(风险已控制)”。
夏梦想了一会儿,回复:The payment risk has been temporarily contained through the hold. The supplier bank details remain unverified, so the remediation item should stay open.(付款风险已通过暂停付款得到临时控制,但供应商银行资料仍未核验,因此该整改事项应保持未关闭状态。)
五分钟后,周砚深被抄送进邮件。他没有修改她的表述,只回复:Agreed. Keep the control status and the remediation status separate.(同意。控制风险状态与整改完成状态应分别记录。)
夏梦把这句话补进追踪表的填写说明。控制风险暂时被挡住,不代表问题已经解决。
这和调查期间一样,一个名字出现在系统里,不代表那个人就是实际操作人。一项付款被暂停,也不代表供应商资料已经得到确认。
下午五点零三分,第一天整改进度完成。
十二项高风险例外中:四项完成核验;三项已采取临时控制措施;两项等待管理层文件;三项仍在调查联系人来源。
没有全部变成绿色,项目经理在报告里保留了五项橙色和三项红色。夏梦看着那几格颜色,没有再觉得一张漂亮的表格比真实状态重要。
她关掉电脑前,收到下一周会议议程。第二项写着:Jiaheng exception update – presented by Meng Xia(嘉恒例外事项更新——由夏梦汇报。)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她恰好整理过David的调查时间线。而是整改项目里,已经有了一项持续属于她的工作。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程雾发来消息:“第一天去大客户办公室,活着回来了吗?”
夏梦回复:“活着。”
“男主角一样的甲方有没有让你当场承诺三百项下周全做完?”
夏梦看见“男主角”三个字,皱了一下眉。
“没有。他让管理层自己承诺。”
程雾很快回:“那这个甲方暂时比我老板像个人。”
夏梦没忍住笑了。“你的代理津贴呢?”
“批了。职位名称还要等下个月组织架构调整。”
“至少有结果。”
“所以这周我请你吃饭。”
夏梦回了一个“好”。
她将手机收进包里,重新看了一眼下一周的会议议程。
电梯门在走廊尽头打开,夏梦背起电脑包,拿上还没有完全关闭的例外清单,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