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八点三十六分,David办公室门上的姓名牌被取了下来。墙面留下两个浅色的小孔,和四周晒得略深的木纹比起来,显得格外清楚。
陈嘉怡抱着一摞待扫描的发票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谁拆的?”
“行政一早拆的。”Linda说。
“里面以后谁坐?”
Linda没有回答。
九点,总经理把财务部的人叫进会议室。桌上没有调查报告,也没有设备日志。投影屏幕上只有一张重新整理过的工作分配表。
David离开以后,原本由他承担的付款审批、客户沟通、现金流汇总和部分月末关账工作都空了出来。
嘉恒没有预算立刻再招一名财务经理,至少短期内没有。
总经理先看向Linda。“David原来的办公室,你可以先用。”
Linda把工作分配表往下翻了一页。“不用了。”
“里面安静一点,也方便你带团队。”
“整改还没结束。”Linda说,“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沟通更快。”
总经理看了她几秒,没有坚持。
Linda被正式任命为临时AP负责人,代理期三个月。她仍然负责供应商付款、银行资料变更复核和Veridian整改项目,也要接过David留下的一部分月末工作。
陈嘉怡继续处理发票录入、付款批次和供应商对账。她所有系统权限已经重新设置,只能使用自己的实名账号。
轮到夏梦时,Linda把一份新的职责清单推到她面前。
第一部分仍然是她原来的工作:
录入和核对供应商发票;
完成采购订单、收货记录和发票的三方匹配;
跟进贷项通知单、付款差异和供应商对账单;
协助准备每周付款批次;
更新应付账款账龄表。
第二部分写着:Supplier Master Data Remediation Review(供应商主数据整改复核。)
项目周期四周,夏梦负责维护供应商复核底稿、例外清单、证据索引和每周整改进度。
除此之外,她每周一上午到Veridian参加一次项目会议,其余时间留在嘉恒完成实际整改和日常AP工作。
“每周一次?”夏梦问。
“嘉恒现在缺人。”Linda说,“不可能把你整周派过去。”
总经理补充:“Veridian要求原来编制时间线的人继续参与。他们不希望中途换人。”
夏梦低头看着职责清单,她的职位没有变化。邮件签名里仍然写着:Accounts Payable Officer(应付账款专员。)但那张A4纸上,已经不只有应付账款。
Linda用笔点了点整改项目那一栏。“你去Veridian不是代表嘉恒作决定。”
“我知道。”
“他们问我们完成了什么,你可以按记录回答。问公司愿意承担什么、什么时候一定完成,你拿不准就回来确认。”
“好。”
“还有。”Linda说,“整改不是你现在唯一的工作。供应商发票、付款批次、月末结账,哪一项都不会因为David走了就自动消失。”
陈嘉怡在旁边小声说:“欢迎来到小公司。”
总经理看了她一眼,陈嘉怡立刻低头翻文件。
会议结束前,总经理简单交代了一句:新州警方已经确认收到嘉恒提交的设备镜像、邮件链和访谈材料。银行追踪及保险理赔转入外部程序,之后如无新的内部事项,财务团队不再参与David的调查。
那件占据办公室近两周的事,终于从每天需要处理的工作,变成了一个有编号的外部案件。
上午十点十五分,Linda把一份供应商主数据导出表发给夏梦。
一共三百二十八家供应商。复核范围包括过去十二个月的全部银行资料变更,以及仍处于启用状态的高风险供应商。
夏梦先建立了例外清单。缺少独立回拨记录的供应商,四十七家。没有保存银行账户证明文件的,二十三家。联系人邮箱使用公共邮箱域名的,十一家。超过十八个月没有交易、系统状态却仍为Active的,十二家。
重复供应商档案,三组。此外,还有七名已经调岗或离职的员工仍保留部分供应商主数据查看权限。
她把所有问题逐项列进表格,“优先级”一栏,她全部填成:High
Linda下午回来时,只看了一眼就问:“四十七项都是高风险?”
“都缺少回拨记录。”
“所以呢?”
夏梦停了一下。“都有可能存在错误银行资料。”
“理论上都有可能。”Linda把椅子拉到她旁边,“但我们明天下午只有六个小时可以做第一轮复核。你准备先查哪一家?”
夏梦看着清单,第一行是一家上个月刚更改过银行账户、每月付款超过十五万澳元的物流供应商。
第二行是一家三年前合作过一次、此后再没有交易的办公用品供应商。
两家都缺少回拨记录。她在优先级上给了同一个“高”。
Linda问:“它们风险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还在持续付款,金额也大。另一个长期没有交易。”
“那为什么写成一样?”
夏梦没有回答。她之前整理调查时间线时,最重要的是不遗漏任何事实。少一封邮件、一个时间点,结论都可能偏向另一个方向。
可现在所有问题都列出来了,她才发现,完整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把事情往前推,还必须决定先处理哪一项。
Linda把一张便签贴在屏幕边缘。“先看四件事:最近有没有变更、接下来会不会付款、金额多大、联系方式有没有其他异常。”
她又指向那七项权限问题,“已经离职的人还保留修改权限,这个今天就要关。长期停用供应商没有近期付款,可以排在后面,但不能删除。”
夏梦重新打开优先级规则。
Linda没有替她逐项分类,只留下一句:“完整不等于有顺序。”
下午一点四十,夏梦把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十二项列为高风险,其中包括近期更改过银行资料、未来两周内预计付款金额较大,或联系方式存在域名异常的供应商。
二十九项列为中风险,其余项目进入低风险整改队列。每一项后面增加了负责人、下一步动作和完成日期。
Linda看完第二版,点了点头。“这版可以发给Veridian。”
“第一版不可以吗?”
“第一版只能证明我们有很多问题。”Linda说,“第二版才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先解决什么。”
下午三点,仓库经理拿着一张没有采购订单的维修发票走进财务区。“这个今天能付吗?”
陈嘉怡看了一眼金额,八千七百六十澳元。“没有PO。”
“机器坏的时候哪有时间先做PO?供应商已经催了两次。”
“没有PO不能进付款批次。”
仓库经理把发票放到桌上。“以前David签个字就能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Linda正在接供应商电话,没有抬头。
陈嘉怡把发票推向夏梦。“你现在负责整改,你说。”
夏梦看着那张发票,维修报告附在后面,仓库经理的邮件也能证明设备确实发生过故障。但没有采购订单,也没有正式批准记录。
“不能直接付。”她说。
仓库经理皱起眉。“所以机器修了,供应商也干完活了,就因为系统里少一个号码,我们拖着不给钱?”
“不是不给。”
“那什么时候给?”
夏梦没有马上回答。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符合流程”并不能自动成为完整答案。
Linda挂断电话,走过来翻了翻附件。“让仓库补一份紧急采购说明,由部门经理确认维修发生、价格和供应商选择理由。”她说,“财务总经理补做例外审批,这次可以进明天批次。”
陈嘉怡问:“这样不算绕过控制?”
“算例外。”Linda说,“所以要留下为什么例外、谁批准、以后怎么避免。”
她看向夏梦。“控制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卡死。”
夏梦点了一下头。“是让不能按正常流程处理的事情,也有人负责留下解释。”
Linda没有夸她,只把发票还给仓库经理。“今天四点前把材料补齐。”
仓库经理抱着文件离开后,陈嘉怡小声说:“以前David真的只签个字。”
Linda回到座位。“所以现在不要学他。”
下午四点二十二分,Veridian的会议邀请发进夏梦邮箱。
标题是:Veridian Remediation Kick-off(Veridian整改项目启动会议。)
时间:Monday, 9:00 a.m. 地点在Veridian市中心办公室。
会议说明里列了五项交付成果:
对高风险供应商进行百分之百复核;
对中低风险供应商按照风险规则抽样;
完成全部系统权限重新认证;
为每项例外指定负责人和截止日期;
四周后完成一次独立控制有效性测试。
参会人名单很长,夏梦先看见Linda的名字,接着是Veridian合规调查经理、内部审计人员和外部项目顾问。
名单靠下的位置写着:Ethan Zhou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陌生。调查期间,她已经在邮件回复和文件批注里看过很多次。
但这是第一次,那个人不再只是报告末尾的审批意见,而是出现在同一场会议的参会名单里。
同一时间,Veridian会议室里,周砚深正在看整改计划的最终版本。
项目经理把时间表投到屏幕上。“嘉恒希望四周内完成全部三百二十八家供应商复核。”
周砚深问:“谁提出的?”
“他们总经理。”
“现有人手呢?”
“Linda、两名AP人员,另外可能由总经理临时协助审批。”
“那就不可能四周内逐家重新核验。”
项目经理停了一下。“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加班。”
“加班不会让低风险供应商突然变成高风险。”
周砚深翻到范围说明。“先完成高风险供应商百分之百复核。中风险按变更时间、付款金额和联系信息异常分层抽样。长期无交易供应商先冻结,不要为了完成数字去拨三年前的电话。”
项目经理在旁边记录。“那启动会议由谁汇报例外清单?”
“原来负责时间线的人。”
“Meng Xia?”
“嗯。”
“她只是AP Officer。”
周砚深抬起眼。“所以不要让她替管理层承诺资源和时间。她负责汇报已经确认的事实、现有障碍和建议顺序,管理层的承诺由管理层自己确认。”
原本写着:Jiaheng representative to confirm all remediation completion dates during kick-off.(嘉恒代表须在启动会议中确认全部整改完成日期。)
他改成:Jiaheng representative to present confirmed status, identified constraints and proposed sequencing. Management commitments to be separately approved.(嘉恒代表负责汇报已确认进度、已识别限制及建议执行顺序。管理层承诺须另行批准。)
项目经理看着修改后的句子。“你担心他们把责任推给基层人员?”
“我担心会议结束以后,所有人都以为有人答应了实际上做不到的事。”
周砚深合上文件。“下周一按新版本开。”
晚上六点十二分,夏梦刚走出办公楼,便收到陆祈安的消息。“今晚能见一面吗?”
她站在人行道边,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我不想继续靠电话猜你的意思。”
夏梦问:“在哪里?”
陆祈安发来一家咖啡店的地址,离她现在住的地方步行十分钟。不是陆家,也不是他平时常去的餐厅。
“七点半。”他说。
夏梦回复:“好。”
咖啡店快要打烊,店里只剩三桌客人。
陆祈安提前到了,他面前放着两杯水,没有替夏梦点咖啡。
夏梦坐下后,他把菜单推过去。“你自己看。”
她摇了摇头。“不喝了。”
陆祈安收回菜单,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
最后是他先开口。“昨天你说,不想现在这样搬回去。”
“嗯。”
“我想了一晚上。”
夏梦没有催。
“你可以不搬。”他说,“至少暂时不用。”
她抬起头。
“我们还是在一起,各住各的。你的钱我不问,手机密码我也不会再提。你想自己上下班,我不去接。”
“还有呢?”
陆祈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谈。”
“你现在提出这些,是希望我之后还是会搬回去吗?”
“夏梦,我们谈了三年。以后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答案还是一样。”
“什么答案?”
“你觉得只要把我不喜欢的事情一项一项改掉,我最后就应该回来。”
陆祈安看着她,“我愿意改,也有错?”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夏梦低头看着桌面。咖啡店的灯不算亮,水杯旁有一道擦过以后没有完全干掉的痕迹。
“因为你一直在问,我需要什么条件才肯回去。”
“这不是在听你的要求吗?”
“可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越来越不想回去。”
陆祈安的手指在桌边收紧,“因为我问你的钱?因为一个密码?”
“不只是。”
“那是什么?”
夏梦沉默了一会儿。“我拒绝你的钱,你觉得我是在拒绝我们。我要自己找工作,你觉得我是在没必要地吃苦。你可以不告诉我密码,可我不告诉你,就变成我不信任你。”
“我后来已经说了——”
“每一次有分歧,最后都变成我要解释,为什么不接受你觉得更好的安排。”
陆祈安没有说话。
夏梦抬起眼,“我知道你觉得那些都是为了我好。”
“本来就是。”
“所以才这么难。”
这句话落下以后,陆祈安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他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好也不对?”
“不是。”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是要你按一张清单改成另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连机会都不给?”
“我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说这件事。”
“可你没有告诉我怎么继续。”
夏梦没有回答。
陆祈安低头看着杯里的水。“还是你现在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住处,已经不需要我了?”
夏梦怔了一下。“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把很多事情都当成只能依赖你。”
陆祈安抬起头。“现在发现不需要,所以连我们也不需要了?”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像在告诉我,没有我,你过得更好。”
夏梦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想知道,不依赖你以后,我还为什么留在这段关系里。”
陆祈安的神情僵住。
“所以你是在试,没有我会怎么样?”
“我是在重新看我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陆祈安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店员开始收旁边桌上的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想不想继续?”
夏梦握住自己的水杯。这个问题,她已经拖了很久。可到了真正需要回答的时候,她仍然不能轻易说出“想”或者“不想”。
“我想在没有欠你、没有依赖你,也不用证明自己为什么拒绝你的情况下,再问一次我还要不要继续。”
陆祈安抬起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回去。”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不搬。”
“可你把这当成一个暂时阶段。”
“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明显冷了下来。“夏梦,你到底还要想多久?”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不会太久。”
陆祈安像是听懂了什么。“你已经准备分手了,是吗?”
“我还没有正式决定。”
“那你为什么说得像在通知我?”
夏梦安静了几秒。“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以为,我只是等你把我接回去。”
陆祈安拿起水杯,却没有喝。“周六回来。”
“做什么?”
“把话说清楚。”他说,“别在咖啡店,也别隔着电话。”
夏梦看着他,“好。”
陆祈安的手指停在杯沿,“你还有一些东西在家里。”
“我知道。”
“你想拿走?”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周六一起整理吧。”
陆祈安望着她。店里的背景音乐已经停了。
“连东西都要整理?”
“该整理了。”
他没有再问。
晚上十点零六分,夏梦回到住处。
手机里有两项新安排。
陆祈安发来:“周六下午两点。”
她回复:“我会过去。”
邮箱里的Veridian会议邀请仍然等待确认。Monday, 9:00 a.m. — Remediation Kick-off(周一上午九点——整改项目启动会议。)
夏梦点下Accept,然后打开日历,把周六下午两点也写了进去。
两项安排一上一下,她看了一会儿,按下保存。
这里的Ethan Zhou就是周砚深,之前忘记写他英文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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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