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夏梦的闹钟响了。她刚伸手按掉,程雾的声音便从虚掩的卧室门后传出来。
“你那个闹钟,是准备叫醒整栋楼吗?”
“已经关了。”
“六点二十天都没亮。”
“我要转两趟车。”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程雾拖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打了一架。她靠在厨房门边,眯着眼指了指冰箱。“鸡蛋自己拿,牛奶快过期了,优先消灭。”
“你继续睡吧。”
“我被你吵醒以后,至少要确认一下你没有饿死在我家。”
夏梦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
程雾昨晚发送的那封邮件还没有收到回复。她嘴上说不在意,刷牙时却把手机拿进了卫生间,隔几分钟便看一眼。夏梦没有拆穿她。
出门前,程雾又从卧室里探出头。“他们今天要是回我邮件,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你们那个十九万四千,也该有结果了吧?”
夏梦握着门把手。“应该快了。”
程雾打了个哈欠。“那就都别再拖。”
门在身后关上,夏梦站在走廊里,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是在说工作,还是别的。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外部IT服务商发来最后一份补充取证报告。
邮件标题前多了一个红色标记:Priority – Additional Evidence Requiring Immediate Legal Review(优先处理——新增证据需立即进行法律审查。)
David的办公室仍然空着。电脑主机已经被带走,门禁权限也在周一停止。玻璃门没有锁,里面却没有人再进去。桌上的文件被装进编号纸箱,封条横贴在箱口。
Linda打开报告,这次没有再重复十点十四分的操作轨迹。
新增证据只有两项。第一项,是两年前的一封权限申请邮件。
David曾向公司IT申请供应商主数据修改权限,理由是管理人员需要在紧急付款时直接处理银行资料变更。
申请被正式拒绝。
IT在回复中写道:Supplier master data access is restricted to authorised AP personnel. Management approval authority must remain separate from data amendment access. Under no circumstances should another employee’s credentials be used.(供应商主数据访问权限仅限获授权的应付账款人员。管理审批权限必须与数据修改权限相互分离,任何情况下均不得使用其他员工的登录凭证。)
David在当天回复:Understood.
陈嘉怡看完,抬头望向Linda。“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不能改。”
Linda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翻。第二项,是外部IT从ERP缓存中恢复的银行资料变更核验记录。
那份记录生成于争议付款当天上午十点十三分,比银行账号正式保存早一分钟。
表格中有一项:Independent supplier verification completed: Yes(已完成供应商独立核验:是。)
回拨时间被填写为上午十点零八分。核验人员一栏显示:Linda Chen。然而当天Linda正在医院。
嘉恒公司电话、David的公司手机以及相关软电话系统中,都没有任何拨往供应商原始登记号码的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显示,上午十点零八分,David通过电脑端软电话拨打了仿冒邮件附件中提供的手机号码,并未拨打供应商原始档案中留存的联系电话。
那个号码与六周后再次试图更改供应商账户时使用的号码相同。
陈嘉怡盯着屏幕。“他打给骗子,还把这写成独立核验?”
Linda的脸色很冷。“就算真的拨过附件上的号码,也不叫独立核验。”
真正的独立回拨,必须使用合同、供应商主档案或官方网站中已经存在的联系方式。不能使用变更申请本身提供的号码。
这一点写在Linda两年前提交的流程手册里,也写在David已经阅读过的权限回复中。
夏梦把两份新增证据放进时间线,她没有再写“控制可能未被执行”。
而是写:10:13 a.m. — David Xu recorded independent supplier verification as completed despite no call being made to an independently sourced supplier contact.(上午十点十三分——David Xu在未使用独立来源的供应商联系方式进行回拨的情况下,记录独立供应商核验已经完成。)
下面又补了一行:The record identified Linda Chen as verifier while she was hospitalised and did not participate in the process.(该记录将Linda Chen列为核验人员,但当时她正在住院,且未参与该流程。)
这一次,不再只是账号留下了Linda的名字。而是有人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借用了她的名字证明一项从未完成的控制。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Veridian召开紧急风险会议,周砚深亲自主持。
会议室屏幕上显示着三条并排的时间线:
外部诈骗者发送仿冒邮件。
David使用Linda的账号修改银行资料。
David以本人实名账号批准十九万四千澳元付款。
合规调查经理在初步结论里写道:The payment loss resulted from an external fraud facilitated by internal control failure.(本次付款损失源于外部欺诈,并因内部控制失效而得以发生。)
周砚深看完,问:“虚假核验记录放在哪里?”
合规调查经理翻到附件。“目前归在控制失效部分。”
“它不只是控制失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外部律师问:“你的意思是?”
“没有执行回拨,是控制失效。”周砚深说,“明知没有使用独立联系方式,却记录核验已经完成,是另一件事。”
他将报告往下翻了一页。“还有,David以前收到过明确的权限拒绝通知。他知道自己没有修改权限,也知道不得使用他人凭证。”
合规调查经理点开修改模式。“要不要把他列为外部欺诈参与人?”
“不。”周砚深回答得很快。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控制收款账户、从中获利,或者与外部诈骗者有联系。”他说完,停了一下。
“但没有参与外部诈骗,不代表他的行为只是疏忽。”
外部律师接过话:“未经授权使用他人凭证、制作不真实核验记录、隐瞒本人操作,并由此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已经需要独立法律评估。”
“那就分开写。”周砚深说,“诈骗者做了什么,David做了什么,分别列明。不要把两件事混成一句,也不要为了避免误判,把后者写轻了。”
合规调查经理删除原有的概括性表述,重新输入:
?外部诈骗者通过仿冒供应商身份诱导银行资料变更;
?David明知本人没有修改权限,仍使用他人登录凭证进入供应商主数据;
?David未使用独立来源的联系方式完成核验,却记录该项核验已经完成;
?David以本人实名账号完成最终付款审批;
?David在调查初期未准确披露其本人操作;
?暂无证据证明David与外部诈骗者串通或从付款中获利;
?相关材料应移交警方及外部法律顾问进一步评估。
周砚深看完修改后的版本。“按这个发。”
会议结束前,合规调查经理又说:“嘉恒的时间线整理得很完整。新增证据加进去以后,原来的事实结构没有被打乱。”
周砚深看了一眼附件首页,编制人一栏写着:Xia Meng。
他没有问她是谁,只说:“让她继续负责整改追踪。不要中途换人。”
上午十点,嘉恒总经理向David发出最后一次书面质询。其实正式的show-cause notice已经在周一送达。
公司要求他解释四件事:
为什么明知没有供应商主数据权限,仍使用Linda的账号进行修改;
为什么在没有完成独立回拨的情况下,记录核验已经完成;
为什么将Linda列为核验人员;
以及为什么在客户调查开始后,没有主动披露自己是实际操作人。
David通过视频参加会议,嘉恒总经理、外部律师和人力资源顾问在会议室里。
Linda、陈嘉怡和夏梦没有参会,只被要求保持在线,随时提供原始记录。
十一点零二分,外部律师要求调取David的书面回应。
回应一共七页。David承认自己收到仿冒供应商邮件,也承认使用Linda的登录凭证修改银行资料。
他解释,当时Linda住院,付款批次必须在中午前完成。共享账号在团队中长期存在,他认为自己是在处理紧急业务,而不是故意绕过权限。
对于回拨记录,他声称自己拨打了变更申请上的联系电话,并与一名自称供应商财务人员的人进行了确认。
外部律师问:Were you aware that the number you called came from the change request itself rather than an independently maintained supplier record?(你是否知道,所拨打的号码来自该份变更申请本身,而不是公司独立保存的供应商记录?)
David沉默了几秒。“知道。”
“那为什么将‘独立供应商核验’填写为已经完成?”
“因为我确实打过电话。”
“这不是问题。”
外部律师把Linda的流程手册放到镜头前。“问题是,你知道那通电话不符合独立核验标准。”
David没有回答。
律师继续问:“为什么核验人员显示为Linda?”
“因为我用的是她的账号,系统自动带出了名字。”
“你可以选择‘未完成’,也可以停止修改流程。”
“当时付款很急。”
“谁要求你必须在未核实的情况下付款?”
David再次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在调查初期隐瞒自己的操作。
David说,他担心客户把违规使用账号误解为参与诈骗。他说自己没有拿走一分钱,也不认识收款账户的任何人。
这一点,现有证据确实支持他。警方和银行都没有发现他与外部诈骗账户存在联系。
但外部律师只问了一句:“你担心被误解,所以决定不披露事实?”
David没有再回答。
中午十二点三十八分,视频会议结束。
一点十五分,嘉恒总经理将最终处理决定发送给David。邮件没有认定他参与外部诈骗,也没有写他侵占了公司财产。
公司认定的是:
?明知无权访问供应商主数据,仍故意使用他人登录凭证;
?未完成规定核验,却制作不真实的控制记录;
?同时参与资料修改与最终付款审批;
?在损失发生后,对内部及客户调查作出不完整披露;
?其行为造成十九万四千澳元损失,并严重破坏公司对其管理职责的信任。
公司将上述行为认定为serious misconduct(严重不当行为),即日起终止David的雇佣关系。
他所有系统权限永久关闭,门禁卡、公司手机及剩余设备由指定人员收回。
外部IT镜像、ERP日志、邮件记录、访谈纪要和书面回应将提交新州警方、银行、保险公司及公司外部律师。
至于是否构成刑事犯罪,由警方和后续司法程序判断,不是由嘉恒替他定罪。
但也不再由他自己决定,这件事只是一次“工作失误”。
陈嘉怡把邮件读完,半天没有说话。“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Linda说:“不会。”
“那十九万四千怎么办?”
“银行追踪、保险理赔和警方调查继续。”
“能追回来吗?”
“现在不知道。”
损失不会因为David被开除就自动消失。可嘉恒内部调查到这里,终于不再需要每天重复询问谁使用了哪个账号。
实际操作人已经确认,公司责任已经确认。David自己的行为,也被从外部诈骗中单独拆了出来。
他没有私吞那笔钱,但他明知门不该由自己打开,仍然借用别人的钥匙打开了门;钱被拿走以后,又试图让记录证明钥匙一直在别人手里。
下午两点,嘉恒总经理召开了最后一次内部会议。
Linda被正式排除为供应商银行资料修改的责任人。公司任命她为临时AP负责人,负责实施新流程并向Veridian提交整改结果。
Linda听完,没有露出明显的喜悦。她只问:“临时到什么时候?”
总经理看了她一眼。“三个月后正式复核。职责和代理津贴,人力资源会另外发文件。”
Linda点头。这一次,没有人再让她先做着,之后再说。
陈嘉怡因使用共享账号收到书面警告,并被要求完成系统访问与付款控制培训。
她没有抗辩,签收文件时,她拿起笔,在签收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只说:“David让我用,不代表我就应该用。”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也不代表责任只在你。”
他承认管理层长期容忍共享账号,并搁置了Linda两年前提交的流程,是这次事件能够发生的重要原因。
公司将这项治理失误写进整改报告,没有再把所有问题都压在一个已经离职的人身上。
轮到夏梦时,总经理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调查附件放到她面前。
封面写着:Confirmed Event Timeline and Evidence Index(已确认事件时间线及证据索引。)编制人是她。
“Veridian要求你继续维护整改追踪。”总经理说。
夏梦没有马上接话。“我的试用期……”
“正常继续。”他说,“但这次的工作会正式记入你的试用期评估。”
他停了一下。“你没有为了给我们一个快答案,就把不确定的名字填进去。后来证据变了,你的时间线也不用推倒重来。”
夏梦低头看着封面。“我只是按记录写。”
“那就继续按记录写。”
没有升职,也没有当场转正。可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恰好坐在那张工位上,才被留在这项工作里。
下午三点四十六分,程雾发来一张截图。
经理已经回复了她昨晚的邮件,约她周四下午讨论代理职位、津贴和正式复核日期。
截图下面写着:“他们居然没把我开了。”
夏梦回复:“你只是要求讨论已经承担的工作。”
程雾很快回:“知道了,事实女士。”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谈成了请你吃饭。没谈成也请,庆祝我第一次张嘴。”
夏梦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好。”
晚上七点零八分,夏梦坐在回程公交车上。窗外刚下过一阵雨,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
陆祈安发来消息:“你那边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夏梦看了几秒。“为什么问这个?”
“阿姨问你还有多少东西没搬回来。书房可以先腾出来。”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我没说要搬回去。”
陆祈安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聊天框里出现一句:“那你周六回来是什么意思?”
夏梦想起满满把额头贴在她膝盖旁,多多追着牵引绳往门外冲,还有阿姨装进帆布袋里的那盒饺子。“我回去看满满和多多。”
这一次,陆祈安直接打了电话。夏梦看着屏幕震了几秒,才接起来。
“所以跟我没关系?”他问。
车里很安静,前排有人戴着耳机,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减速。
“不是没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我想它们了,所以回去看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夏梦,我把现金流表删了,也没有再问你密码。你不喜欢的那些事,我都没再提。”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夏梦没有说话。
“你工作也稳定了。”陆祈安继续说,“公司那边的事情应该快结束了。你搬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工作结束了,我就会搬回去。”
“那还要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压不住的急躁。“你说不喜欢我管你的钱,我不问了。你说不想让我接送,我也没再去。周六你回来,吃饭、遛狗,明明都好好的。”
“是挺好的。”
“那为什么不能回来?”
公交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工业区,玻璃里只剩夏梦自己的影子。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因为那天好,不代表以前的问题没有了。”
“我已经在改。”
“你是在等我看到你改了几件事,然后搬回去。”
“这有什么不对?”
夏梦握紧手机。“你还是觉得,最后的答案只能是我回去。”
陆祈安的呼吸重了一点。“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搬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以前我也觉得正常。”
“那现在呢?”
夏梦看着窗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搬离那里时,以为只要家里的事处理完,只要她重新找到工作,只要陆祈安不再生气,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只马克杯还在,她的拖鞋还能重新买,书房也可以腾出来。
可这些东西都不能替她回答,为什么每次产生分歧,她都要先证明自己不是在拒绝他的好意。
“现在我不确定了。”她说。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你不确定还爱不爱我?”
夏梦没有回答。
“还是你已经想分手,只是不肯说?”
“我还没想好。”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以为,只要回去,就能恢复原样。”
“现在呢?”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下。前门开了又关,站台上没有人上车。
夏梦握着手机,等车重新起步。“现在我发现,我不想回到原样。”
陆祈安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你想要什么?”
夏梦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我现在还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但我知道,不是现在这样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