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零八分,嘉恒收到了一封新的供应商银行资料变更申请。
邮件来自供应商的公司域名,附件也使用了他们平时的表格格式。陈嘉怡看完后,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打开ERP系统。她先把邮件转进新建立的变更文件夹。
Linda从现有供应商档案里找出原始合同,又对照系统中的旧联系人号码。夏梦在控制记录里填入邮件收到时间、资料来源和经办人姓名。
三个人分别占了一道流程。没有共享账号,也没有任何一栏只写“AP团队”。
Linda用原始合同里的号码打了回去。
电话被转接了两次,最后由供应商财务经理确认,银行账户确实发生了变更。对方又通过公司域名邮箱重新发送了签字文件,并在电话里核对了旧账户尾号和生效日期。
挂断电话后,Linda在记录表里写下:
回拨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号码来源:原始合同。
确认人姓名及职位:已记录。
陈嘉怡看着那张表。“现在可以改了吗?”
“还不行。”Linda说,“你录入,我复核,总经理审批。”
“以前五分钟就能做完。”
Linda把电话记录保存进文件夹。“所以以前出了问题,要查六周。”
陈嘉怡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点二十五分,新的银行账户通过最终审批。整个过程用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人催她们快一点,也没有人说这些步骤只是形式。每一个动作都留下了时间、姓名和来源。
夏梦把这次变更加入整改测试记录。在“控制执行结果”一栏,她写下:有效。
光标在那两个字后面闪了两下。
这是她进入嘉恒以后,第一次不是在解释一项失效的流程,而是在记录一项真正执行过的控制。
下午四点,Veridian确认收到临时整改方案。
邮件里没有再追加当天必须完成的要求,只通知下一次调查更新安排在周五。Linda看完后,把邮件存进项目文件夹。
“今天可以准时走了。”陈嘉怡说。她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不习惯。
五点三十一分,夏梦关掉电脑。手机刚拿起来,程雾的消息便跳了出来。“下班了吗?”
夏梦回复:“刚下。”
“出来。”
“去哪儿?”
“你公司外面。”
夏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拿起电脑包往窗边走。
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小车,双闪灯亮着。程雾靠在车门旁,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衬衫和长裤,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她抬头看见夏梦,举起手机晃了晃。“上次说来工业区参观仓库,一直没参观成。”
夏梦下楼走到她面前。“这里有什么好参观的?”
“看你每天花两个小时来什么地方渡劫。”
程雾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夏梦没有动。“你不是住反方向?”
“所以我今天开车。”
“你怎么还特意开过来了?”
“怕你一听说我住反方向,又跟我约下次。”程雾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放心,我今天一路都按限速开,不会让你刚从财务调查里活下来,又死在我车上。”
夏梦终于笑了一下,坐进车里。
程雾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直接把车开到附近一家面馆。
店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靠门的位置放着一台取暖器,热风只能吹到桌子下面。
程雾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盘拍黄瓜。
“我吃不了这么多。”夏梦说。
“剩下的我吃。”
“你不是说晚上不吃碳水?”
程雾抽出一次性筷子,在桌边轻轻磕齐。“我还说今年要升HR Advisor呢。”
夏梦抬头看她。“你不是已经转到HR了吗?”
“转到HR,和升成HR Advisor是两回事。”程雾把筷子掰开,“我现在合同上的职位还是Administration and HR Coordinator,行政及人力资源协调员。”
“可你之前说,你已经在做HR Advisor的工作。”
“是啊,活先做了,职位和工资都没跟上。”
“多久了?”
“三个月。”程雾低头把筷子上的木刺擦掉,语气说得很随意。
“我们公司的HR Advisor三个月前辞职了。本来讲好让我临时顶六周,等招到新人就结束。”
“现在还没招到?”
“广告发了两次,也面试了几个。老板嫌有经验的要价高,工资低的又嫌人家不能立刻上手。”
牛肉面正好端上来,热气一下蒙住了桌边的玻璃。
程雾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所以招聘、入职、合同变更、员工投诉记录、经理培训,能推过来的都推给我了。上周他们又说,可能还要再顶三个月。”
“职位和工资呢?”
“没有。”
“你答应了?”
程雾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回答。
夏梦看着她。“你答应了。”
“当时会议室里六个人都在看着我。”程雾说,“老板说公司现在困难,希望团队互相支持。我还能当场说,不加钱我就不干?”
“可以。”
程雾抬起眼。“你现在倒是挺会说。”
“因为不是我的会议。”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程雾忽然笑了一声。“对。轮到自己都不行。”
她夹起一筷子面,又看了夏梦一眼。“不过你居然还记得我合同上的职位。我还以为你最近脑子里只剩那十九万四千,还有你家那位。”
“没有。”
“行。”程雾低头吃了两口面,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折了两次的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
“那正好,帮我看个东西。”
夏梦把纸展开。“什么?”
“我写了封邮件。”
邮件前两段都在感谢公司给她学习机会,又解释自己理解目前的招聘困难和预算压力。直到第三段,才很委婉地提出,希望讨论临时职责是否可以对应新的职位名称和薪酬。
“你前半页都在替他们解释。”夏梦说。
“显得态度好一点。”
“你的态度没有问题。”
“HR最怕别人说不懂业务。”
“所以你就先证明,你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给你钱?”
程雾筷子停在半空。“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夏梦低头看邮件。“可能你以前说过我。”
“我说你替别人写认错信。”程雾靠在椅背上,“没想到轮到我了。”
夏梦拿出手机,拍下那封邮件。“我帮你改一版。”
“你不是财务吗?”
“我只改事实。”
“行。”程雾说,“但你别给我做表格。”
“已经在想了。”
“夏梦。”
“开玩笑的。”
两个人吃完面,程雾开车回自己住处。她的客厅和夏梦上次深夜过来时没有太大变化。
沙发旁仍放着那盏落地灯,餐桌上堆着几封没拆的信。窗台上多了一盆快要干死的薄荷,厨房里晾着两个马克杯。
程雾进门先脱鞋,又把电脑从卧室拿出来。“你先坐,我洗个脸。”
夏梦在餐桌旁打开她的邮件草稿。她删掉了大部分道歉和背景说明,只保留程雾已经承担的实际职责、开始时间以及她希望讨论的事项。
最后一段改成:I would like to formally discuss the acting responsibilities I have been performing, including the appropriate title, remuneration arrangement and a clear review date.(我希望就目前承担的代理职责进行正式讨论,包括相应职位名称、薪酬安排以及明确的复核日期。)
程雾洗完脸出来,头发被发箍随便推到脑后。她站在夏梦旁边,从头看到尾。“会不会太直接?”
“哪一句不是事实?”
“都是事实。”
“那就可以。”
“万一他们觉得我只看钱呢?”
夏梦抬头看她。“你上班不看钱,看什么?”
程雾被堵得没话说,拉开椅子坐下。“你最近变化挺大。”
“哪里?”
“以前别人给你一点机会,你恨不得证明自己可以免费干到退休。”
“现在也会。”
“那你还说我?”
“所以我知道这样不对。”
程雾安静了一会儿,将电脑转回自己面前。她没有立刻发送,而是把鼠标移到邮件最下方,又重新读了一遍。“要是真因为这封邮件不要我呢?”
夏梦想起两周前的公交站,那时候她问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程雾隔着手机告诉她,如果一份工作因为她不肯替别人背锅而不要她,也不是她的失败。
“那也不是你的失败。”夏梦说。
程雾抬起头。“你现在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学会一点。”
程雾看了她几秒,最后把鼠标移回发送键。“算了,最坏就是继续找。”
她按了下去,邮件发送成功。两个人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程雾先合上电脑。“好了,明天再后悔。”
她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罐气泡水,扔给夏梦一罐。“现在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
“周六回去怎么样?”
夏梦拉开拉环。“挺好的。”
“跟林知夏吃饭也挺好,工作整改也挺好,你最近什么都挺好。”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真的。”
夏梦低头喝了一口,气泡冲得舌尖微微发麻。“满满和多多很开心。”她说。
“我问你。”
“我看见它们也开心。”
“陆祈安呢?”
夏梦没有马上回答。程雾没有催,只靠在餐桌边等着。
“没吵架。”夏梦最后说。
“没吵架是状态,不是心情。”
“他删掉现金流表了,也没再问我密码。”
“所以你开心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扫进来,很快又消失。
夏梦想起周六的饺子、满满贴在腿边的温度、陆祈安在公园里被多多甩了一裤腿水时皱起的眉。
那些瞬间都是真的,她也确实笑过。
“有一点。”她说。
“哪一部分?”
“像以前。”
“以前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让夏梦停住,她发现自己说不清。
是家里出事以前,还是她仍然相信只要陆祈安愿意等,她迟早会重新回到那套生活里以前。
程雾看出她不想继续,拿起自己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我不让你现在做决定。”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吗?”
“我是不喜欢他总觉得自己比你更知道什么对你好。”程雾说,“但跟他过了三年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把空罐子放到桌上。“我只问一件事。”
“什么?”
“你回去以后,觉得自己更轻松了,还是更累了?”
夏梦握着罐子的手慢慢收紧。“都有。”
“那就先记着。”
“记什么?”
“记住你开心是因为什么,累又是因为什么。”程雾说,“别过几天只剩一句‘他对我挺好的’,其他都忘了。”
这句话不算温柔,却没有替她下结论。夏梦点了一下头。
程雾看着她:“你今晚回哪儿?”
“回我自己那边。”
“现在十点多。”
“明天还要上班。”
“从我这里过去也能上。”
夏梦拿起手机,看见陆祈安九点四十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复:“在程雾这里,今晚住她家。”
消息发出去后,陆祈安很快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早点睡。”他没有问程雾住在哪里,也没有打电话。
夏梦把手机放回桌上。
程雾已经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扔到客厅沙发上。“床单是干净的。”她说,“上次你睡完我就洗了。”
“都几个月了,你一直没用?”
“谁没事睡自己家沙发?”
夏梦走过去,把被子展开。
程雾站在卧室门口,又转过身。“明天几点起?”
“六点二十。”
“闹钟自己定,我叫不醒。”
“知道了。”
“还有,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
“嗯。”
程雾扶着门框看了她两秒。“夏梦。”
“怎么了?”
“下次想见我直接说,不用等公司出事,也不用等半夜两点。”
夏梦低头理了理被角。“好。”
程雾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会做到,只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
夏梦躺到沙发上,把闹钟定在六点二十。
客厅的落地灯还留着一圈暖黄的光。程雾的卧室门虚掩着,门缝窄窄的,没有完全合上。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无处可去,才想起这里的门一直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