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有梦 第26章 只读

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夏梦站在陆祈安家门口。

她没有让他来接。从公寓出发前，她查了两遍路线，又把转车时间截了图。一路上，陆祈安只问过一次她到哪里了，知道她已经上车后，便没有再发消息。

门还没完全打开，多多已经从里面挤了出来。它前爪搭上夏梦的腿，尾巴撞得鞋柜一阵轻响。满满慢了半步，站在多多身后看了她几秒，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膝盖旁。

夏梦蹲下来，先摸了摸满满的耳朵。“又在门口等了？”

满满没有动，鼻尖贴着她的袖口闻了很久。多多等不及，用脑袋把它挤开，试图去翻夏梦带来的帆布袋。

“里面没有你的。”多多显然不信。

陆祈安靠在门边，看着她把袋子举高，伸手把多多的项圈往后拉了一下。“你跟它解释没用。”

“它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阿姨也这么说。”

“你是不是又偷偷喂它？”

“我没有。”

厨房里传来阿姨的声音：“他没有，是多多自己会开零食柜。”

夏梦抬起头。阿姨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像她只是隔了一天没有回来。“快进来，外面冷。晚上留下吃饭，我包了饺子。”

夏梦停了停。“好。”这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久违。

陆祈安把她的帆布袋接过去，没有问里面装了什么，只放在玄关柜上。

客厅和她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

多多咬坏的纸箱已经被收走，满满趴过的旧拖鞋也不在门边。沙发扶手上搭着陆祈安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夏梦的马克杯仍然在原来的位置。洗得很干净，杯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她看了两秒，才移开目光。

“带它们出去走走？”陆祈安问。

“嗯。”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替她决定拿哪根牵引绳，只从柜子里取出两根，放在玄关凳上。

夏梦拿了满满那根。多多见状，立刻叼起另一根牵引绳往门口拖。陆祈安把绳子从它嘴里抽出来，扣好项圈。“你倒是挺积极。”

多多已经开始用爪子刨门。

外面的风很凉，雨停了一天，草地仍然湿着。满满走得不快，出了小区以后便贴着夏梦左边，偶尔停下来闻路边的树干。多多一路在前面冲，被陆祈安拉回来几次，仍然不长记性。

两个人隔着两条狗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先提那份现金流表。

走到公园转角时，陆祈安忽然说：“那个文件我删了。”

夏梦转头看他。“什么？”

“现金流表。”

多多正试图钻进灌木丛里，陆祈安往后收了收牵引绳。

“你不想填就算了。”他说，“我以后不问了。”

夏梦没有马上回答。

陆祈安仍然看着多多，语气听起来很平静。“至少账户余额这些，我不问。”

“嗯。”

“就一个‘嗯’？”

夏梦低头看着满满的耳朵。“谢谢。”

陆祈安笑了一下。“又是谢谢。”这一次没有讽刺，反而有点无奈。

夏梦没有解释。

他们继续往前走。公园另一边有人在踢球，球滚到人行道旁，多多立刻拽着绳子追过去。陆祈安被它带得往前一步，伸手把球挡住，又踢回给跑来的男孩。满满对球毫无兴趣，只停下来等夏梦。

“你们公司的事怎么样了？”陆祈安问。

“还在查。”

“还是那笔旧付款？”

“嗯。”

“有结果了吗？”

夏梦想起星期五下午，外部IT人员贴在David电脑上的封条。“查到了一些新的记录。”

“跟你有关系吗？”

“我负责整理时间线。”

“我知道。”陆祈安说，“我问的是，最后会不会把责任算到你身上。”

夏梦愣了一下。“不会。”

“确定？”

“目前所有记录都发生在我入职以前。”

“那就好。”他说完没有继续追问是谁做的、公司会不会出事，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说她不该掺和。

走到长椅旁，陆祈安停下来给多多喝水。夏梦解开便携水碗，满满却不急，只在旁边等着。多多把半张脸都埋进水里，喝完以后又甩了陆祈安一裤腿。

“你看它。”陆祈安皱眉。

夏梦没忍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陆祈安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夏梦先低下去，拿纸巾擦满满鼻尖沾到的水。陆祈安没有说什么。

回去时，天已经开始暗了。阿姨包了三种馅的饺子，辣子鸡也重新热过。多多一直趴在餐桌旁，脑袋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最后被阿姨用一句“没有你的”赶去了客厅。

夏梦吃得比前几次多。

陆祈安没有问她今晚住不住，也没有把银行卡或手机推到她面前。吃完饭后，他把碗端去厨房，夏梦坐在地毯上给满满梳毛。

满满身上的浮毛很多，梳子刚走两遍，旁边便积了一小团。多多走过来闻了闻，张嘴就想叼。

夏梦拍了一下它的鼻子。“这个也吃？”多多退了半步，仍然盯着那团毛。

陆祈安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伸手把多多抱住。“它现在没有不能吃的东西。”

“你得把零食柜换锁。”

“已经换了。”

“它又打开了？”

“昨天刚发现。”夏梦低下头，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程雾发来的消息：“周末还活着吗？”

夏梦还没回复，陆祈安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一声。他扫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按灭，只拿起来，起身走到阳台接电话。

隔着玻璃门，夏梦听不清他说什么。那通电话很短，陆祈安回来后，将手机放在茶几另一端，屏幕朝上。

夏梦没有问是谁，他也没有解释。

晚上八点，夏梦准备离开。阿姨给她装了一盒饺子，又塞进两袋给满满和多多买的冻干。

“狗的零食怎么还给我？”

“你下次过来带回来。”阿姨说得自然，“省得我又忘记放哪儿。”夏梦没有拒绝。

陆祈安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送我到车站就好。”

他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点头。“行。”

车里没有放音乐，到车站后，陆祈安没有跟着下车，只解开车门锁。夏梦拿起帆布袋。

“到了发消息。”他说。

“嗯。”

她推开车门时，陆祈安又叫了她一声。“夏梦。”

她回过头。

“下周还来吗？”

车站外的灯落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神情隔得有些模糊。

夏梦握着袋子提手。“有空会来。”

陆祈安看了她几秒，最后只说：“好。”

她下车以后，没有回头。帆布袋里，两袋冻干随着脚步轻轻碰在一起。

她答应回来看的，是满满和多多。至于其他的，她还没有答案。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二分，David的办公室没有亮灯。

夏梦到达嘉恒时，Linda已经在查看周末收到的邮件。陈嘉怡坐在旁边，几次抬头看向玻璃门，像还不习惯那里面没有人。

八点五十分，嘉恒总经理发出内部通知。

邮件没有说明调查细节，只写道：Pending completion of the current investigation, David Xu’s access to supplier master data maintenance, payment approval and all Veridian-related management activities has been suspended with immediate effect.（在当前调查完成前，David Xu对供应商主数据维护、付款审批及所有Veridian相关管理工作的权限即刻暂停。）

下面还有两项安排。

所有调查材料直接提交嘉恒总经理，不再经过David确认。Linda负责维护证据索引和整改记录。

夏梦负责更新事件时间线，确保每一项结论对应原始证据来源。

陈嘉怡把邮件看了两遍。“他还会回来吗？”

Linda说：“只是暂停相关权限，不是已经解雇。”

“那他回来以后呢？”

没人回答。

九点二十分，外部IT服务商发来第一版设备取证报告。

报告仍标注为：Preliminary Forensic Findings（初步取证结果）

第一项是工作站登录情况。DAVID.XU的Windows会话在争议付款当天上午八点零三分建立。

上午十点十四分，供应商银行资料被修改时，该会话仍处于活动状态。在此期间，日志没有记录其他Windows用户登录或账户切换，也没有发现外部远程接入。

第二项是文件访问记录。上午九点五十八分，仿冒供应商域名发送的邮件在JH-FIN-04上被打开。

十点零一分，邮件附件被下载到本地临时目录。

十点零六分，附件中的银行资料变更申请被打开。

十点十四分，ERP系统中的供应商银行资料被修改。

四个时间点之间，最远只隔了十六分钟。

陈嘉怡站在Linda身后，一项一项往下看。“这是不是已经能证明是他？”

Linda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夏梦。

夏梦重新读了一遍报告。“能证明邮件、附件和修改操作都发生在同一台工作站、同一个Windows会话里。”她说，“还是不能只凭这些确定实际操作键盘的人。”

陈嘉怡抿紧嘴唇。“可没有其他账号，也没有远程登录。”

“所以关联已经很强。”夏梦说，“但强关联不是实名确认。”

第三项是系统缓存。外部IT在浏览器最近访问记录中发现了供应商公开登记页面和原始合同存放路径。

访问时间都在银行资料修改以后。换句话说，有人在完成修改以后，才打开本应在回拨之前使用的独立联系方式。

Linda看着那一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先修改，再查原联系方式。”

“有可能是在补记录。”夏梦说。

“也可能是在发现问题以后才查。”Linda说。

两种解释都存在，报告没有替任何一边下结论。

十点零五分，Veridian的合规调查经理把取证报告转入内部调查组。

不到两分钟，周砚深在工作群里回复：Proceed with device preservation in accordance with protocol. Maintain the operator field as pending until identity can be independently established.（按流程继续执行设备保全。在操作者身份能够得到独立确认前，“实际操作人”一栏保持待确认。）

合规调查经理看完，没有立刻关闭对话框。

她又发了一句：The timeline owner at Jiaheng has maintained the same distinction throughout.（嘉恒负责时间线的人始终保留了同样的区分。）

周砚深没有追问姓名，只回复了：Agreed.

嘉恒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这段对话。

十一点，嘉恒总经理召开内部会议。

他没有坐进David的办公室，而是让三个人到公共会议室。桌上放着Linda两年前提交、一直没有正式批准的流程手册。总经理翻到供应商银行资料变更那一页。

“Veridian要求我们本周内提交临时整改方案。”他说，“你这份还能用吗？”

Linda看着那本手册，封面右上角仍标着两年前的版本号。“流程框架可以用。”她说，“但需要加入系统权限隔离、具名账号和回拨留档。”

“多久能改完？”

“初版今天下班前。”

总经理点头。“以后所有银行资料变更，发起、复核和付款审批必须由不同人员完成。共享账号立即停用，回拨记录必须附电话号码来源和通话时间。”

这些要求，Linda两年前已经写过大半，只是那时候没有人签字。

“这次由谁批准？”她问。

总经理的指尖停在旧版本的提交日期上。“我。”

他顿了顿，又说：“这份流程拖得太久了。”

会议结束后，Linda把旧流程手册复制出一个新版本。文件名后面不再写Draft（草稿），改成了：Interim Control Procedure – Effective Immediately（临时控制流程——即刻生效）

夏梦负责把每项新控制对应到这次事件中失败的环节。

共享账号，对应无法识别实际操作人。未执行独立回拨，对应仿冒联系人未被发现。付款准备与最终审批未真正分离，对应错误银行资料一路进入付款批次。

她只写事实，没有写“如果当时”。

下午三点，Veridian发来阶段性结论。

邮件明确说明：Based on the evidence currently available, Linda Chen should not be treated as responsible for the supplier bank detail amendment solely because the amendment was recorded under her ERP profile.（根据目前取得的证据，不得仅因供应商银行资料修改记录在Linda Chen的ERP账号下，便将其视为该项修改的责任人。）

邮件没有说Linda已经被完全排除。但至少，她不再需要先证明自己为什么没有做过一件发生在住院期间的事。

陈嘉怡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Linda却只是把邮件保存进事件文件夹。

“你不高兴吗？”陈嘉怡问。

“高兴。”

“看不出来。”

Linda关掉邮件。“先把流程改完。”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临时控制流程完成。总经理在电子审批系统里签字，文件状态从Draft变成了Approved。

系统自动锁定版本，只允许查看，不能覆盖原文件。夏梦看着文件属性里出现的一行：Read Only

两年前那份没有人批准的手册，终于有了正式版本。但旧版本没有被删除，它仍然保存在旁边，保留着最初的提交日期和当时没有得到回复的邮件记录。

夏梦将两个版本一并放进整改文件夹。一个证明现在决定怎么做。另一个证明，这些问题并不是今天才被看见。

她按下保存，文件进入只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