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有梦 第23章 原件

周三早上七点五十二分，夏梦走进办公室时，陈嘉怡已经到了。她的电脑还没有开，包也没有放进抽屉，只坐在位置上，双手捧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昨天那封邮件，你发出去了吗？”

夏梦把电脑包放到桌边。“没有。只保存在内部工作底稿里。”

陈嘉怡的肩膀松了一点，很快又重新绷紧。“David看见了吗？”

“还没有。”

“那能不能先别让他看？”

夏梦看着她。

陈嘉怡像是也知道这个要求不太可能，握着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我不是让你删。”她说，“我只是还没想好。”

“九点前要准备最终版。”

“我知道。”

“只要那封邮件进入证据索引，David就会看到来源。”陈嘉怡低下头。

咖啡杯盖上有一小块水渍，她用拇指反复蹭了几下。

“昨晚回去以后，我一直在想。”她说，“那封邮件只能证明他让我用Linda的账号，不能证明他改了银行资料，对吧？”

“对。”

“也不能证明那笔钱是他批的？”

“不能。”

陈嘉怡抬起眼。“那把它交出去有什么用？”

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清晨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里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灰白的线。

“它能证明，共享账号不是你一个人临时决定的。”夏梦说，“也能证明David知道Linda不在，却仍然要求付款继续。”

“然后呢？”

“然后调查的人会把它和其他记录放在一起看。”

“可他们最后还是会问，是谁登录的，谁改的，谁按了批准。”陈嘉怡的声音很低，“邮件里只有我的名字。”

准确地说，邮件的收件人是她，执行指令的人也是她。

David写的是“请使用Linda的账号完成付款批次”，可真正留在系统里的登录记录，依然只会是

Linda。

陈嘉怡夹在两个人之间。她既不是账号持有人，也不是批准人，却是目前唯一承认自己使用过密码的人。

“你可以在来源确认里把这些都写清楚。”夏梦说。

“如果写不清楚呢？”

“那就写无法确认。”

陈嘉怡苦笑了一下。“David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夏梦停住。“可他说完以后，还是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把‘无法确认是否有权限’改成‘没有权限’。”

“你没有改。”

“所以他今天还会找我。”

办公室外的门再次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Linda从走廊进来，看见她们的神情，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八点零七分，David也到了。他今天没有带咖啡。

经过三个人的工位时，他只说了一句：“八点半之前，把最终回复放到我邮箱。”

玻璃门关上，陈嘉怡的脸色更白了。

Linda等了几秒，才问：“你跟她说了吗？”

夏梦点头。

陈嘉怡抬起头：“你知道？”

“昨晚你们去茶水间以后，我猜到了一点。”

“那你觉得我应该交吗？”

Linda没有直接回答。

她打开昨天的确认书。David用批注标出了她手写补充的两句话，旁边只留了两个英文单词：Please remove.（请删除。）

Linda看了一会儿，把批注关掉。“你问的不是应不应该。”她说，“你问的是，交出去以后会不会先伤到你。”

陈嘉怡没有否认。

“会。”Linda说。

这个答案让陈嘉怡愣了一下。

“Veridian可能会单独问你，David也会知道邮件是你提供的。你以后在这里做每一件事，他都会记得。”

“那你还觉得我应该交？”

“我不能替你决定。”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

Linda看着她。“因为代价是你的。”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八点二十五分，David在内部聊天软件里发来一条消息：Meeting room. Now.（现在到会议室。）

三个人一起走进去。David面前已经放着打印好的工作底稿。他没有让她们坐。

“这封邮件是谁加进去的？”

没人说话。他的目光从Linda移到夏梦，最后停在陈嘉怡脸上。“是你提供的？”

陈嘉怡的嘴唇动了动。“是。”

“为什么昨天不拿出来？”

“我之前没觉得它和银行资料修改有关。”

“它本来就和银行资料修改无关。”

David把纸翻到下一页。“这是付款批次准备指令，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它不能证明我修改了供应商账户，也不能证明我批准了争议付款。”

“工作底稿里没有这样写。”夏梦说。

David转向她。“我没有问你。”

夏梦停住。

David重新看向陈嘉怡。“你把邮件交给夏梦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会把你的名字写进证据来源？”

陈嘉怡的手指紧紧扣着确认书边缘。“她说过。”

“那你现在确认，愿意把这封邮件作为正式证据提交给客户？”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David问得并不凶，甚至比昨天更平静。

可“正式证据”和“提交给客户”几个词被他说得很慢，像是专门留出时间，让陈嘉怡看清每一个词后面的东西。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还没想好。”

David点了一下头。“既然来源本人还没有确认，就先从提交版本里移除。”

Linda问：“内部工作底稿呢？”

“也删掉。”

“为什么？”

“未经来源确认的个人材料，不能放在公司工作底稿里。”

“邮件是从公司邮箱发出的，有完整邮件头和发送时间。”Linda说，“原件本身可以核实。”

“内容可以核实，提交目的没有确认。”

“那是两件事。”

David的脸色冷下来。“现在不是讨论理论。陈嘉怡本人不确定是否愿意提交，你们没有权利替她决定。”

这句话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像是在保护陈嘉怡。

夏梦看向她。陈嘉怡低着头，没有说话。

David把工作底稿推到夏梦面前。“删掉。”

夏梦没有碰那份文件。

“从外部提交版本移除，还是从所有内部记录删除？”

“所有版本。”

“请您用邮件确认一下。”

David盯着她。

“确认什么？”

“确认该邮件已经被识别，但因为来源尚未确认提交范围，暂不纳入外部回复，并从工作底稿中删除。”

David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在给我留证据？”

夏梦手心微微发凉，语气却尽量放稳。

“只是把处理方式留个记录，免得后面版本对不上。”

“我现在当着三个人的面告诉你，还不够？”

隔了几秒，Linda开口：“我来发处理记录，请您回复确认。”

David的下颌绷紧了一瞬。最后，他拿回那份工作底稿。

“原始邮件可以保留。”他说，“从外部提交包中移除，单独存放，标记为Pending Source Confirmation（待来源确认）。”

陈嘉怡抬起头。“不会发给Veridian？”

“在你确认以前不会。”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后，Linda立刻发出处理邮件。

正文只有三行：The original email will be retained in its original form.（原始邮件将以原始形式保留。）

It will not be included in the external submission pending confirmation from the source.（在来源确认之前，该邮件不会纳入外部提交材料。）

Its existence and current status will remain recorded in the evidence index.（该材料的存在及当前状态仍会记录在证据索引中。）

收件人是David，抄送夏梦和陈嘉怡。David没有回复。

中午十二点四十，夏梦终于离开电脑去吃东西。她刚走到办公楼门口，程雾的语音就弹了出来。

“你今晚不是跟林知夏吃饭吗？别又临时跟人说加班，下次再约。”

夏梦停在台阶上，她这才想起手机日历里，那个已经放了一个多星期的安排。周三晚饭，林知夏。

“记得。”她回复。

程雾很快又发来一条。“还有，你跟老朋友吃饭，不需要先把自己收拾成事业有成。穿干净点就行。”

夏梦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我本来也没打算打扮。”

“你上次见大学同学，提前三天想自己该说工资多少。”

“那是很久以前。”

“人没变那么快。”程雾说，“记得吃午饭。”

夏梦没有再回。她走进便利店，拿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下午三点多，陆祈安发来一段视频。满满趴在玄关旁，脑袋压着她以前留在那里的旧拖鞋。多多在旁边试图把拖鞋叼走，被满满抬起爪子按了回去。

视频只有十几秒。

陆祈安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守半天了，谁碰都不让。”

夏梦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三遍时，她才注意到陆祈安声音里的笑意很浅。

她回复：“别让它咬，鞋底脏。”

陆祈安很快回：“没咬，一直趴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今晚过来吗？”

夏梦看了一眼日历。“不去，约了林知夏吃饭。”

对面停了几分钟。“几点结束？我接你。”

“不用。”

这一次，陆祈安没有再问她在哪里，也没有让她发路线。

只回了一句：“结束告诉我。”

夏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把手机锁上，重新打开工作底稿。

晚上六点二十，夏梦到达餐厅时，林知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桌上放着电脑包和一杯还没喝完的气泡水。

看见夏梦，她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迟到七分钟。”

“公交晚了。”

“我还以为你会临时说加班。”

夏梦拉开椅子坐下。“我答应了。”

林知夏看着她。“你以前也答应过。”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

夏梦却没有立刻接话。

服务员过来点单。林知夏把菜单推给她，夏梦看见价格，下意识先翻到主食那一页。

“别看了，我请。”林知夏说。

“不用。”

“庆祝你找到工作。”

“工作已经找了一个多星期了。”

“那就庆祝你终于肯告诉我。”

夏梦抬起头。

林知夏也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到底哪家公司？”她问，“做什么？”

这一次，夏梦没有再用“一家小贸易公司”带过去。“嘉恒贸易。”她说，“Accounts Payable Officer，应付账款专员。”

说完，她又下意识补了一句：“公司不大，先积累经验。”

话出口，她才觉得多余，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杯壁。

林知夏安静了两秒。“我有问这些吗？”

夏梦怔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公司和职位。”林知夏说，“没问你为什么只能进这家公司，也没问你这份工作值不值得。”

夏梦低下眼。

林知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是不是每次想到我，都觉得我要拿Big 4来跟你比？”

“没有。”

“你还是老样子。”

夏梦抬头看她。

林知夏笑了一下。“说‘没有’的时候，脸上全是‘有’。”

菜很快上来，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林知夏忽然说：“我上个月在客户洗手间哭了二十分钟。”

夏梦的筷子停住。“为什么？”

“经理把我做了三个星期的底稿退回来，说逻辑不清楚。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答应合伙人三天前就该交。”她把碗往旁边推了一点，“我哭完出来，继续改到凌晨一点。”

“你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夏梦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林知夏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都挺会演的。你觉得我一路顺利，我觉得你只是不想理我。”

“我不是不想理你。”

“那是什么？”

夏梦看着桌边的纸巾。“我不知道怎么说。”

“说你家里出事了？”

“嗯。”

“说你一直没找到工作？”

“嗯。”

“还是说你不想让我看见你现在这样？”

夏梦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知夏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逼问。“我确实认识以前的你。”她说，“但不是因为你那时候家里有钱，也不是因为你比现在顺利。”

夏梦抬起眼。

“我认识的是那个期末周还能把我从图书馆拖出去吃饭的人。”林知夏说，“不是履历表上的你。”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得很直，一个肩膀微微向前。

“你最近还唱歌吗？”林知夏忽然问。

夏梦愣了一下。“没有。”

“麦克风呢？”

“收起来了。”

“你以前毕业以后还想做音乐账号。”

“那时候想得太简单。”

林知夏没有反驳，只夹了一块菜。“可能吧。”

她没有说“你应该重新开始”，也没有问夏梦为什么放弃。

这反而让夏梦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了一些。

吃完饭，林知夏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之前她发过的那张毕业照。

“我上次发的是微信压缩过的。”她说，“原图一直在电脑里，刚才找到了。”

她把照片通过AirDrop传过来。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夏梦点开。画面比聊天框里的清楚很多。

阳光落在毕业服肩头，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抱着花，笑得毫无保留。林知夏站在她旁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两个人的学士帽都歪着。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只要沿着计划走下去，就能到达想去的位置。

“发你了。”林知夏说，“别再说我只记得以前那个你。”

夏梦看着照片。“什么意思？”

“以前那个你是真的。”林知夏拿起大衣，“现在这个也是真的。”

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

林知夏赶下一班火车，临走前只说：“下次别等我约。”

夏梦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进车站。手机里有一条陆祈安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

夏梦没有立刻回复。

她重新点开那张毕业照。这一次不是聊天框里模糊、被压缩过的版本。

林知夏把原图发给了她。照片里的女孩站在阳光下，笑得没有任何保留。

夏梦没有再把她当成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她长按图片，选择了保存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