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分,David把Linda和夏梦叫进了办公室。
他的电脑屏幕上开着昨天建立的使用者名单。原本的五列还在,第一列标题却已经从“姓名”改成了“岗位类别”。
Linda Chen变成了:AP Account Owner(应付账款账号持有人)
陈嘉怡变成了:AP Backup Support(应付账款后备支持人员)
David Xu那一行则被整个删掉了。夏梦站在办公桌旁,没有马上开口。
David把鼠标往下滑了一点。“这样就够了。”他说,“对方需要知道的是哪些岗位接触过账号,不是我们公司每一个人的名字。”
Linda看着屏幕。“他们明确要求姓名。”
“我知道他们怎么写的。”
“那这份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David靠回椅背,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内部调查还没结束,没必要现在就把所有相关人员的姓名交出去。先提供岗位范围,后续有需要再补。”
Linda没有退。“他们明确要求姓名、获知时间和使用权限。”
“字段都保留。”David说,“只是不对应到具体的人。”
夏梦顺着屏幕往下看。
AP Account Owner后面写着:Full system access as part of ordinary duties.(因日常工作职责拥有完整系统权限。)
AP Backup Support后面写着:Temporary access for business continuity during employee absence.(在员工缺勤期间,为保证业务连续性而获得临时权限。)
两句话单独看都没有错。却没有写Linda当时正在住院,没有写陈嘉怡的密码是谁提供的,也没有写管理层是否登录过同一个账号。
夏梦的视线停在空掉的第三行。
David注意到了。“有问题吗?”
她停了一下。“Veridian要求的是所有已知使用者。如果管理层登录记录不在里面,他们可能还会继续问。”
“我登录系统是查看,不是处理付款。”
“但他们问的是谁知道密码、谁使用过账号。”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落下来。夏梦抱着笔记本,指尖有些凉。
David看了她几秒。“你只需要整理公司确认可以提交的内容。”
声音没有抬高,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Linda忽然问:“这份由谁发?”
“我发。”David说,“你们核对事实就行。”他说完,把修改后的附件发到两个人的邮箱。
邮件标题是:Veridian Follow-up Response – User Access Summary(Veridian补充回复——用户访问情况摘要)
附件里只有岗位,没有名字。
回到座位后,Linda一直没有说话。她打开附件,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关掉。隔了几秒,再重新打开。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夏梦低声问。
“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发?”
Linda看着屏幕。“因为只要还有一轮来回,他就还有时间决定下一句话怎么说。”
十一点五十二分,David发出了邮件。
正文很短:Please find attached a role-based summary of access to the relevant account. Individual identification remains subject to internal review.(附件为相关账号访问情况的岗位汇总。具体人员身份仍有待内部复核。)
夏梦把邮件保存进事件文件夹。文件名仍按日期和时间排列。她没有加入自己的判断。
十二点十七分,Veridian回复了。
邮件开头依旧客气:Thank you for the summary. However, the information provided does not fully address our request.(感谢贵方提供汇总信息,但目前提供的内容未完整回应我们的要求。)
下面列了三项。
第一,提供所有获知或使用Linda登录信息的人员姓名。
第二,说明每个人第一次获知密码的大致时间。
第三,确认相关人员是否能够进入供应商主数据页面、建立付款批次或执行审批操作。
最后一段被单独加粗:A role-based description is not sufficient for the purpose of establishing the access and approval chain. Each individual must confirm only their own access and activity.(为确认访问及审批链,仅提供岗位描述并不充分。每个人只能确认本人的访问及操作情况。)
Linda看完,把邮件转给David。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只说了三句话。
“看到了。”
“没有回复。”
“好。”
挂断以后,陈嘉怡从旁边探过头。
“他说什么?”
“十二点半去会议室。”
半小时后,四个人坐进了那间没有窗的小会议室。
David把几张纸分到桌上。
标题是:Individual Access Confirmation(个人访问确认书)
第一部分填写本人是否知道Linda账号密码。
第二部分填写使用时间、目的和可以进入的系统功能。
最后一段则写着:I confirm that I did not amend supplier bank details or approve the payment to the disputed account.(本人确认,未修改供应商银行资料,也未批准向争议账户付款。)
Linda从头看了一遍。“我可以确认住院期间没有操作。”
“那就这样写。”David说。
“但这份表上没有您的名字。”
David的脸色沉了一点。
“我已经解释过,我是管理审阅,不属于日常使用人。”
“可您知道密码,也登录过账号。”
“知道密码不等于使用账号处理业务。”
Linda没有接话。
陈嘉怡低着头,手指一直捏着纸张右下角,已经把那一小块压出了折痕。
David把另一份表推到她面前。“嘉怡,你按事实填。Linda住院期间你登录过几次,做了哪些付款,都列清楚。”
陈嘉怡抬起头。“所有付款都要列吗?”
“相关期间的。”
“可我不记得具体几次。”
“系统里可以查。”
“系统显示的是Linda的账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David看着她。“所以才需要你自己确认。”
陈嘉怡的脸色更白了。“如果有一笔我记不清呢?”
“记不清就写无法确认。”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
“只要不是你做的,有什么好担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陈嘉怡却没有接。她低头看着确认书最后那段英文,迟迟没有拿笔。
David转向夏梦。“你记一下行动项。Linda和嘉怡下午三点前完成确认书,我们汇总以后回复Veridian。”
夏梦打开笔记本。“需要记录管理层访问情况由谁确认吗?”
David看了她一眼。“我不在确认范围内。”
“那我写‘管理层访问范围待内部确认’?”
“不需要。”
“可Veridian还在问所有已知使用者。”
David的语气终于冷下来。“这不是会议纪要,只是行动项。不要把讨论过程全部写进去。”
夏梦握着笔,停了两秒。“那我只记录提交要求和负责人。”
她在纸上写下:
一、Linda确认住院期间账号非本人操作。
二、陈嘉怡确认已知使用期间及可识别操作。
三、管理层访问范围——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David还在看着她。夏梦没有把那一行划掉,只留下了空白。
会议结束后,陈嘉怡把确认书带回座位,却一直没有填写。
下午一点半,她去了三次茶水间。第二次回来时,杯子几乎还是满的。第三次回来,纸上的姓名栏依然空着。
Linda也没有签。她把住院证明、当天的医生记录和手机关机时间重新找出来,整齐地放在确认书旁边。
“你准备怎么写?”夏梦问。
“只写我能证明的。”
“最后那一段呢?”
Linda看了一眼。“我可以确认自己没有做。但我要补一句,账号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多人使用,仅凭系统登录记录无法识别实际操作人。”
“David可能会删。”
“那就让他删。”Linda说,“我留自己的版本。”
下午两点四十分,David出来催了一次。Linda说还在核对。陈嘉怡说需要再看系统。
David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火,只留下一句:“三点前给我。”
等他回到办公室,陈嘉怡忽然低声问:“如果我不签,会怎么样?”
Linda抬起头。“我不知道。”
“他会不会说我不配合调查?”
“可能。”
“那我签了,他们是不是就会把那几天的操作都算在我头上?”
“也可能。”
陈嘉怡眼圈有些红,却忍着没有掉眼泪。“那我到底怎么写?”
Linda沉默了一会儿。“写事实。不要写你猜的,也不要替任何人补空白。”
三点零五分,Linda交了自己的确认书。
她在固定段落下面加了一句:Account credentials were shared without my knowledge during my medical absence. System login records alone cannot identify the actual operator.(本人因病缺勤期间,账号登录信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共享。仅凭系统登录记录无法识别实际操作人。)
David看完,脸色很难看。“这句没有必要。”
“这是事实。”
“你只需要确认你没做。”
“我也需要说明为什么账号记录不能证明是我。”
David把纸放回桌面。“我晚点再跟你谈。”
陈嘉怡直到三点二十分才把确认书交进去。她只填写了自己能够记住的三次登录。
两次建立付款批次,一次查询发票状态。
供应商银行资料修改一栏,她写的是:Unable to confirm access to this function.(无法确认本人当时是否拥有该功能权限。)
David看到这一句,把她重新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了将近半个小时。陈嘉怡出来时眼睛发红。她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
陈嘉怡从洗手间回来后,没有立刻坐下。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机放到桌边。拇指隔着手机壳反复摩挲了几下。
她看了一眼Linda桌上的住院证明,又很快移开目光。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几乎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以后,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
David先走,经过她们工位时,他只交代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前把最终版准备好。”
电梯门合上以后,陈嘉怡坐了很久。直到David办公室的玻璃彻底暗下去,她才慢慢转向夏梦。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两个人去了茶水间,陈嘉怡把门留了一条缝,没有完全关上。
“我早上说,密码是David写在便利贴上给我的。”她声音很低,“这是真的。”
夏梦没有催她。
“但我还有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Linda住院第二天发的。”陈嘉怡说,“在我自己的邮箱里,我之前没有转出来。”
她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终于点开一封六周前的邮件。发件人是David。
正文只有两句:Please use Linda’s login to complete the payment batch before 4 p.m. Do not hold the batch until she returns.(请使用Linda的登录账号,在下午四点前完成付款批次。不要等她回来再处理。)
下面还有一行:Call me once it is ready for review.(准备好后给我打电话,由我进行复核。)
夏梦从头看到尾。
这封邮件不能证明是谁修改了供应商银行资料,也不能证明是谁最终批准了那笔十九万四千澳元的付款。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共享Linda的账号,不是陈嘉怡临时自作主张,是David明确要求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夏梦问。
陈嘉怡握紧手机。“我以为只是流程不规范。”她说,“而且付款不是我批的,我觉得跟我没关系。”
她停了一下。“刚才他让我把‘无法确认权限’改成‘无供应商主数据修改权限’。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时候系统给我开了什么。”
“你改了吗?”
陈嘉怡摇头。“没有。”
她看着夏梦,声音发颤。“你能不能先别告诉他是我给你的?”
夏梦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先保存邮件,但只要它进入证据索引,来源就必须写清楚。”
陈嘉怡的脸色变了变。“不能只写内部邮件吗?”
“以后别人会问是谁提供的、原件在哪里、有没有被改过。”夏梦说,“如果不写来源,它和现在那些说不清是谁做的记录没有区别。”
茶水间里只剩冰箱压缩机低低的运转声。陈嘉怡低头盯着手机。过了很久,她把邮件转发给夏梦。
“那就写吧。”
邮件到达的提示音很轻。夏梦回到座位,把原始邮件另存为只读文件,又保留了完整邮件头和发送时间。
她打开Working Record(工作底稿)。在David Xu那一行的“可确认事项”里加入:六周前曾书面要求陈嘉怡使用Linda账号完成付款批次,并要求完成后由其复核。
在“无法确认事项”一栏,她仍然写:无法确认供应商银行资料修改人及最终付款审批人。
最后,她打开证据索引。光标停在“来源”一栏。
夏梦没有用“内部邮件”四个字代替,也没有把提供者写成“AP团队”。
她完整写下了陈嘉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