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十七分,夏梦走出车站。
雨已经停了,站外的人不多。便利店门口的灯照在还没干透的地面上,白得有些刺眼。
陆祈安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里。“结束了吗?”
夏梦一边往公交站走,一边回复:“刚结束。”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便打了过来。她看了两秒,接通。“喂。”
“还在外面?”
“刚到车站。”
“怎么没告诉我?”
夏梦把电脑包换到另一边肩上。“你只问我结束没有。”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我说过可以去接你。”
“不用了,我已经在等车。”
“跟林知夏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知道你现在的事了?”
“说了一点。”
“工作的事也说了?”
“只说了公司和职位。”
陆祈安没有继续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多多踩过地板的动静。“满满还在玄关趴着。”他说。
“拖鞋收起来了吗?”
“收了。它又趴到门边去了。”
夏梦低下眼,看着站牌下面积着的一小摊雨水。“让它去睡。”
“我说了不算。”
公交车还有六分钟。夏梦没有接这句话。
陆祈安也没有再借着满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只说:“我下午给你发了一个文件,你有空看一下。”
“什么文件?”
“按你现在的工资和房租做的现金流表。你不愿意写具体余额,填范围也可以。”
夏梦停了一下。“我没有让你做这个。”
“先看一眼再说。”
“陆祈安。”
“我不是在查你。”他的声音也沉下来一点,“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到底需不需要继续做两份工作。”
公交车从街道另一端驶来,车灯在湿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夏梦看着它逐渐靠近。
“我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到家告诉我。”
“嗯。”
她挂断电话,上车刷卡。坐下以后,聊天框里果然多了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Xia Meng – Monthly Cash Flow(夏梦——月度现金流)
她没有打开。
周四上午八点四十一分,Veridian的邮件到了。收件人是David和Linda,嘉恒共享财务邮箱被抄送。
邮件开头没有再重复此前的要求,而是直接写道:The identified management email is relevant because it contains a written instruction to use another employee’s login credentials in connection with the disputed payment process. Please provide the original email file, including the complete header and metadata, by 2:00 p.m. today.(已发现的管理层邮件与调查相关,因为其中包含在争议付款流程中使用另一名员工登录凭证的书面指示。请于今日下午两点前提供包含完整邮件头及元数据的原始邮件文件。)
邮件同时要求陈嘉怡提交一份具名说明,确认她接收指示、使用账号以及能够确认的操作范围。
陈嘉怡看完,脸色一点点白下来。“他们一定要原件?”
“写得很清楚。”Linda说。
“截图不行吗?”
“截图没有完整邮件头。”
陈嘉怡坐回椅子上,打开邮箱,又很快关掉。昨天晚上,她已经同意把邮件加入证据索引。可当“保留证据”真正变成“把原件交给调查组”,那种感觉仍然不一样。
九点零六分,David到了。他进办公室不到五分钟,就把三个人叫了进去。
“邮件可以提供。”他说,“先转成PDF。”
Linda抬起头。“对方要求原始邮件文件和完整邮件头。”
“PDF也有发件人、收件人和时间。”
“没有完整元数据。”
David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没必要把内部邮箱的全部技术信息都交给客户。”
Linda没有退。“可以先问他们是否接受其他格式。”
“没必要再来回确认。”
夏梦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如果只提供PDF,需要在回复里说明原始文件暂未提交吗?”
David看向她。“PDF就是邮件内容。”
“但不是对方要求的原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David靠回椅背。
“你们是不是觉得,对方要求什么,公司就必须毫无保留地交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这封邮件只是一项业务连续性安排。”他说,“可以解释为什么Linda不在时付款工作仍然继续,但不能让对方凭一句话随意推断管理层参与了银行资料修改。”
“工作底稿里没有这个结论。”Linda说。
“原件一旦发出去,怎么理解就不由我们决定了。”
陈嘉怡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她忽然开口:“原件可以交。”
David转向她。“你确定?”
陈嘉怡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关节绷得发白。“但我的说明也要一起交。”
“你准备怎么写?”
“我会确认,是您要求我使用Linda的账号建立付款批次。”她停了一下,“我也会说明,我不能确认谁修改了银行资料,也不知道最后是谁批准付款。”
David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你是在暗示后面的操作是我做的?”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邮件是您发的。”
话音落下后,陈嘉怡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她把手藏到桌面下面,没有改口。
David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先出去。”他说,“十点半之前,把说明给我。”
回到座位后,陈嘉怡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时,她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像昨天那样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她把椅子拉到夏梦旁边。“你帮我看一下怎么写。”
“内容必须由你自己确认。”
“我知道。”她说,“你只帮我看看,哪些是事实,哪些可能说多了。”
夏梦新建了一份文件,标题是:Source Confirmation – Management Instruction Email(来源确认——管理层指示邮件)
陈嘉怡一句一句地说,夏梦负责录入。
I confirm that I received an email from David Xu instructing me to use Linda Chen’s login credentials to prepare the payment batch during Linda’s medical absence.(本人确认,在Linda Chen因病缺勤期间,本人收到David Xu发来的邮件,指示本人使用Linda Chen的登录凭证准备付款批次。)
I used the credentials to prepare the payment batch following that instruction.(本人依照该指示,使用相关登录凭证准备了付款批次。)
I cannot confirm who amended the supplier bank details or who provided final approval for the disputed payment.(本人无法确认是谁修改了供应商银行资料,也无法确认是谁对争议付款作出最终审批。)
夏梦录完,把电脑转向她。“你自己从头看一遍。”
陈嘉怡看了很久。“‘依照该指示’会不会像在推责任?”
“可以改成‘随后使用了相关登录凭证’。”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几秒后,她摇了摇头。“本来就是他让我用的。”
十点二十二分,David打开了她们发过去的草稿。
修订模式里,第二段的:following that instruction(依照该指示)被改成了:using the shared team credentials(使用团队共享登录凭证)
第一段中的“from David Xu(来自David Xu)”也被删除了。
David把修改后的版本转过来。“这样更中性。”
陈嘉怡站在桌前,没有动。“可这不是我原来写的。”
“含义没有区别。”
“不一样。”
David抬眼看她。陈嘉怡的指尖压着文件边缘,指节已经泛白。她的声音仍有些发紧,却没有退下去。
“‘团队共享’听起来像这个密码本来就应该所有人用。可邮件里写的是,您让我用Linda的账号。”
“我是为了让工作继续。”
“所以我照做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David合上电脑,“你要保留这句话可以。”他说,“但如果对方因此认定你明知不该共享账号仍然执行,我不会替你解释。”
陈嘉怡握住文件边缘。“我知道。”
她走出办公室时,脚步很慢。坐回位置以后,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Linda把水杯推到她手边。“确定不改?”
陈嘉怡点了一下头。“至少这次,写的是我自己说的话。”
下午一点三十六分,嘉恒把材料发了出去。附件里包括陈嘉怡的个人说明、原始邮件文件以及完整邮件头。
David没有允许她们把内部工作底稿一并发送,只同意提供更新后的证据索引。
邮件发出前,他在正文中加了一句:The instruction related solely to operational continuity and should not be interpreted as evidence of involvement in supplier bank detail changes or final payment approval.(该指示仅与业务连续性有关,不应被解释为管理层参与供应商银行资料修改或最终付款审批的证据。)
这句话并不虚假,但它抢在调查人员阅读原件之前,先替那封邮件规定了应该怎样被理解。
夏梦把最终版本和上一版分别保存。
一点四十二分,系统显示邮件发送成功。
陈嘉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接下来呢?”
Linda说:“等他们回复。”
“还会继续要什么?”
“系统权限、银行审批记录,或者更多个人确认。”
“要是那些也查不到呢?”
Linda没有回答。
夏梦看着证据索引,把邮件状态从:Pending Source Confirmation(待来源确认)改成了:Provided in Original Format(已按原始格式提供)
一封邮件被交出去,并没有立刻变成答案。它只是终于不再被藏在“内部复核”几个字后面。
Veridian大楼二十六层,合规调查经理在一点五十分收到邮件。
她先核对了邮件头,又把陈嘉怡的个人说明与六周前的付款时间线放在一起。
上午十一点三十六分,David发出邮件,要求陈嘉怡使用Linda的账号完成付款批次。十一点五十二分,付款批次在系统中建立。下午四点前,David要求陈嘉怡完成准备并通知他复核。
时间线到这里,仍然缺少最后一段。
“银行平台的审批日志还没有回来?”她问。
旁边的调查员摇头。“Treasury正在提取。旧平台已经迁移过一次,普通界面只能看到付款状态。”
周砚深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嘉恒刚刚提交的原始邮件。他看完后,只说了一句:“要完整审计轨迹,不是页面截图。”
“包括认证方式?”
“包括用户、时间、认证记录和设备信息。”
调查员点头,重新给Treasury发出要求。
下午两点零六分,加密文件被传了回来。标题是:Payment Approval Audit Record(付款审批审计记录)
合规调查经理输入密码,页面上只有一笔付款。
金额:AUD 194,000。
付款批次建立时间:11:52 a.m.
批次建立用户:LINDA.CHEN。
最终审批时间:4:07 p.m.
审批用户:DAVID.XU。
认证方式: Registered mobile app authentication.(已登记手机端验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六周前的邮件里,David写的是:Call me once it is ready for review(准备好后给我打电话,由我进行复核。)
现在,银行平台留下了复核之后的另一半记录。下午四点零七分,那笔十九万四千澳元的付款,通过David Xu的实名审批账号,并由绑定手机完成了二次验证。
合规调查经理抬头。“这能证明是他本人操作吗?”
“能证明审批发生在他的实名账号下,也通过了绑定手机的二次验证。”周砚深说,“但不能仅凭这一点断定当时拿着手机的人一定是他。”
“也不能证明他知道供应商账户被改过。”
“对。”周砚深的视线在“DAVID.XU”上停了一瞬。审批账号是实名账号,认证方式是David名下登记的手机端验证。
他把审计记录放回桌面。“至少可以确认,他不在付款流程之外。”
合规调查经理点了点头。此前嘉恒反复提交的说明里,David将自己描述为管理审阅者,不属于相关账号的日常使用人,也没有把自己列进争议付款的确认范围。
现在,银行平台记录推翻了其中至少一部分。他不只是知道这笔付款。他完成了最终审批。
“先出初步要求。”周砚深说,“不要下欺诈结论。”
“个人确认、记录保全,还有暂停审批权限?”
“只暂停和Veridian有关的付款与银行资料变更权限。”他说,“正常业务不要全部冻结。”
“Linda呢?”
周砚深看着那两行不同的用户名。批次建立用户是Linda Chen,最终审批用户是David Xu。
前者已经有住院记录和共享账号证据,后者则是实名审批账号。
“明确写清楚。”他说,“不能再因为登录记录在Linda名下,就把她视为唯一责任人。”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嘉恒共享财务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Linda刚点开,脸色便变了。
夏梦看见她停在鼠标上的手一动不动。“怎么了?”
Linda没有回答,只把屏幕转过来。邮件附件是一页银行平台审计记录。
金额:AUD 194,000。
最终审批时间:4:07 p.m.
审批用户:David Xu。
陈嘉怡从旁边看见最后一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他批的?”
Linda没有立刻回答。“记录显示,是他的实名账号完成审批。”
“那是不是说明——”
“只能说明审批。”夏梦说,“不能说明银行资料是他改的,也不能说明他当时知道账户有问题。”
陈嘉怡看着她。“但他之前一直说自己不在日常操作里。”
夏梦没有接话。
邮件正文已经写得很清楚:Based on the records currently available, the disputed payment involved a management-level approval completed under David Xu’s named profile. Linda Chen must not be identified as the sole responsible user solely on the basis of the shared login record.(根据目前取得的记录,争议付款涉及通过David Xu实名账号完成的管理层审批。不得仅凭共享账号记录,将Linda Chen认定为唯一责任使用者。)
下面提出三项要求:
第一,David须在周五上午十点前提交个人确认,说明其审批行为、复核步骤及当时所依据的支持文件。
第二,嘉恒须立即保全David与该付款相关的邮箱记录、工作电脑文件和业务通信。
第三,在调查完成前,David不得单独审批任何与Veridian有关的付款或供应商银行资料变更。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几分钟后,David的玻璃门被猛地拉开,“进来。”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邮件。
这一次,只有Linda和夏梦被叫进去。审计记录被打印出来,放在David面前。
“我审批过付款。”他说,“这件事我没有否认。”
Linda看着他。“您之前说自己不在确认范围内。”
“我说的是,我没有使用Linda的账号做日常操作。”
“您也说自己没有参与争议付款处理。”
“管理审批和准备付款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夏梦落在笔记本上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是“不是一回事”,但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昨晚的陆祈安。
银行平台已经把两件事清楚地分开。谁建立付款批次,仍然无法只靠共享账号确认。谁完成最终审批,却已经有了实名记录。
“当时有多少笔付款?”Linda问。
“几十笔。”
“您审核过供应商银行资料吗?”
“我审核的是付款批次总额和支持文件。”
“有没有进行银行账户独立回拨确认?”
David的脸色沉下来。“那不是审批人的日常步骤。”
“那谁负责?”
“供应商资料维护人员。”
“是谁?”
David没有立刻回答。
Linda看着他。“就是他们下一步会问的。”她说。
David拿起那页审计记录。“审批记录不能证明我知道银行资料被改了。”
“没人这样写。”夏梦说。
David看向她。“但你们都在等我承担责任。”
夏梦握着笔,声音放得很稳。“现在需要确认的,是您当时依据什么完成审批。”
David盯着她几秒。“你负责整理我的个人确认草稿。”
“内容需要由您本人确认。”
“我知道。”
“银行账户修改人仍然写待确认吗?”
“当然。”
“最终付款审批人呢?”
David没有回答,审计记录就在他手里。四点零七分,David Xu,Registered mobile app authentication.(已登记手机端验证。)
过了一会儿,他把文件放回桌面。“按记录写。”
下午四点十五分,Linda把审计文件存入事件文件夹。
陈嘉怡坐在位置上,一遍遍看Veridian邮件里的那句话:不得仅凭共享账号记录,将Linda Chen认定为唯一责任使用者。
她忽然低声问:“这是不是说明Linda没事了?”
Linda正在核对附件,听见后停了一下。“只能说明,不能只靠我的账号把责任放在我身上。”
“那David呢?”
“也还不能说明是他改的银行资料。”
陈嘉怡垂下眼。“可他批了。”
“对。”Linda说,“这一点已经不用猜了。”
夏梦打开调查时间线。原来的节点停在:11:52 a.m. – Payment batch created under LINDA.CHEN profile.(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付款批次在LINDA.CHEN账号下建立。)
她在下面新增一行:4:07 p.m. – Final payment approval completed under DAVID.XU named profile using a registered mobile authentication token.(下午四点零七分——最终付款通过DAVID.XU实名账号及已登记移动认证令牌完成审批。)
录入以后,她重新检查了一遍审计记录。金额一致,日期一致,时间一致,用户名称一致,认证方式一致。
夏梦将光标移到状态栏。过去几天,她写过很多次:待确认;无法识别;现有记录不足。
这一次,她没有在后面添加任何保留措辞。有些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供应商银行资料是谁修改的?修改人是否知道账户有问题?十九万四千澳元最终去了哪里?
她按下保存,文件版本号自动更新。
但至少从下午四点零七分开始,时间线里终于出现了第二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