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个人继续核对剩余的账户变更记录,没有人再提办公室里的争执。David也没有出来。
临近下班时,供应商又发来一封催款邮件。这一次,对方附上正式声明,确认六周前收款账户并非其公司所有,并要求嘉恒在两个工作日内重新付款,否则将暂停全部服务。
邮件同时抄送了Veridian采购部门。陈嘉怡看完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现在瞒不住了。”
Linda没有回答,只把邮件保存进旧案文件夹。夏梦注意到,文件夹创建时间显示六周前,可里面除了今天重新整理进去的资料,过去没有任何调查记录。
那笔钱付错以后,没有人真正追查过。他们只是反复告诉供应商,款项已经支付。
下班前,Linda关掉系统,忽然问夏梦:“你后悔来这里吗?”
夏梦愣了一下,她想起收到录用邮件那天,公交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工业区;想起自己将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之后的这份工作,当成终于抓住的一次机会。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
Linda笑了一下。
“还来得及。”
“什么?”
“别像我一样,等到所有记录都写着你的名字,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那些决定。”
共享邮箱右上角又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Veridian供应商管理团队,标题只有一行:Urgent Follow-up Required(需要紧急跟进)。
夏梦点开邮件,对方要求嘉恒在次日上午十点前,提交十九万四千澳元付款的完整账户变更链条,并明确提供实际操作人和审批人信息。
邮件最后写着:该事项已升级至集团战略与投资部门,由合规调查组牵头跟进。
Linda仍盯着那封邮件,陈嘉怡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按着圆珠笔。
夏梦盯着“实际操作人”几个字,忽然明白,Veridian真正要查的已经不只是那笔钱去了哪里。
他们要知道,究竟是谁修改了账户,谁批准了付款,又是谁在供应商连续追问六周以后,仍然选择什么都不做。
David的办公室门仍然紧闭着,自从供应商的正式声明发过来以后,他就没有再出来。
没有人出来解释,也没有人再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资料复核。
与此同时,Veridian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周砚深收到了一封内部升级邮件。
邮件由采购部门转发,附件里只有供应商刚刚发出的正式声明,以及六周前那笔十九万四千澳元的项目付款记录。
供应商明确否认使用过该收款账户,并表示,如果两个工作日内仍未收到款项,将暂停相关仓储和配送服务。
嘉恒尚未提交完整的账户变更链条。实际操作人、审批人以及内部确认记录,仍然全部空着。
周砚深看完邮件,没有批注,只将它转入重点跟进文件夹。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他要看到嘉恒自己给出的答案。
夏梦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七点。她保存好整理到一半的文件,又把邮件和附件分别存进项目文件夹。关掉页面之前,她确认了一遍文件名和保存时间,才合上电脑。
Linda抬起头:“明天十点之前要全部交出去,今晚可能还会收到邮件。”
“我回去也会看。”
“你还在试用期。”Linda停顿了一下,“这件事本来不该让你扛。”
夏梦把充电器放进包里:“但记录是我一起查出来的。”
Linda没有再劝,只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走出办公楼时,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工业区的路灯隔得很远,夏梦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鞋底踩过一小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原本以为又是工作邮件,拿出来才发现是程雾。
“第一周上班感觉怎么样?”
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别只回我‘还行’,我今天不接受这两个字。”
夏梦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把供应商账户、十九万四千澳元或者Veridian的调查说出去。可如果只说工作有点忙,好像又把这一整天缩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打了一行字:“我好像进了一家很麻烦的公司。”
消息刚发出去,程雾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
“你在哪儿?”
夏梦接起来:“去公交站。”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中午呢?”
夏梦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午休时只喝了半杯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先告诉我,那个公司是快倒闭了,还是有人让你做违法的事?”
“没有那么严重。”
“那你声音为什么像刚从警察局出来?”
夏梦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公司以前有一笔付款出了问题,现在查到了。”
“是你做的吗?”
“不是。”
“那他们要让你背吗?”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David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浮上来——系统里显示的是谁的账号,就把谁的账号交出去;不要擅自加判断;实际操作人没有必要写。
“目前还没有。”她说。
程雾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事情还没查完。”
“那你现在最怕什么?”
夏梦走到公交站,在长椅边停下来。站牌下没有其他人,玻璃挡板映出她苍白的脸。她原本以为自己怕的是试用期被辞退,怕David觉得她多事,怕嘉恒因为这笔钱被Veridian追责。
可程雾问出来以后,她才发现,最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我怕最后明明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记录上却还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程雾没有立刻说“不会的”,也没有用一句“别想太多”把事情盖过去。
“那你留下证据了吗?”她问。
“留了。”
“邮件呢?”
“发了。”
“文件有备份吗?”
“有。”
“那你已经把你能做的做了。”
夏梦靠在公交站的玻璃板上:“可如果公司因此不要我呢?”
程雾语气放软了些:“你需要这份工作我知道,但需要归需要,没必要替别人背锅。两码事。”
夏梦没有出声。
“你可以害怕,也可以先保住自己。”程雾继续说,“但你别一边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一边还觉得是自己不够能干。”
公交车还要十二分钟才到,夏梦望着马路对面已经熄灯的仓库,眼睛有些发酸。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看站牌。
程雾像是察觉到了,没有追问。
“你现在去便利店。”她说。
“干什么?”
“买点能吃的。”
“我回家再吃。”
“你回家只会躺着刷邮件,刷到胃疼,再告诉我没胃口。”
夏梦被她说中,一时没有反驳。
“前面路口是不是有一家便利店?”程雾问。
“有。”
“进去。电话别挂。”
夏梦拎着包往路口走。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时,一股暖气扑到脸上。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盒热汤和一个饭团。
“拿蛋白质。”程雾在电话里说。
“饭团里有金枪鱼。”
“那点金枪鱼跟装饰差不多。”
夏梦又拿了一盒鸡蛋。
结账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像我妈。”
“阿姨要是在这儿,你还能只拿这些?”
夏梦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程雾立刻换了话题:“明天几点下班?”
“不知道。”
“那下班告诉我。我在你公司附近找个地方等你。”
“不用,你过去太远了。”
“我不是去接你,我只是刚好想去工业区参观仓库。”
“程雾。”
“行,我就是去接你。”她语气很自然,“你不想说公司的事可以不说,陪我吃碗面总行吧?”
夏梦握着刚加热好的汤,掌心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好。”
“还有,今晚别替任何人写认错信。”
“我没有那么傻。”
“你不是傻。”程雾说,“你只是很容易在别人做错事的时候,先反省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夏梦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说话。公交车从远处转过来,车头的灯照亮了湿漉漉的路面。
程雾在电话那头催她:“车来了就上车,回家发消息。工作邮件可以看,但十点以后不许回。”
“知道了。”
“还有。”
“嗯?”
“这份工作要是真有问题,没了也不是你的失败。”
车门在面前打开,夏梦抬脚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直到公交车驶离站台,她才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她其实还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今晚,有人先替她相信了。
周六,夏梦照常去了日料店。
她从上午忙到晚上,期间看了几次工作邮箱。嘉恒在上午十点前提交了第一批资料。David删掉了汇总表里“账号持有人于操作当日不在岗”的备注,Linda却在发送前把自己的住院证明补进了附件。
最终发出的版本没有直接说明责任属于谁,却保留了足够的客观证据,证明账户变更发生时,Linda正在住院。
陆祈安给她发过两次消息。第一次问她几点下班,第二次是一段满满扒着门往外看的视频。
夏梦忙到晚上九点才回复:“明天睡醒就过去。”
周日下午一点多,夏梦在陆祈安住处附近下车时,多多和满满已经隔着院门看见了她。
多多最先叫起来,它把前爪搭在院门上,尾巴用力甩着,整扇铁门都被撞得轻轻发响。满满在旁边急得来回转圈,几次想从它身后挤出来,最后干脆仰着头跟着叫。
夏梦还没走近,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看见了,看见了。”
她蹲在门外,把手从栏杆间伸进去。多多立刻将鼻子凑过来,满满也不肯落后,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湿漉漉的鼻尖不断碰她的手。
院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陆祈安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手里还拿着狗绳。他看了夏梦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先侧身让她进来。
多多几乎整只扑到她身上,夏梦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陆祈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它又重了。”夏梦抱住多多的脖子,另一只手还要应付不断往她怀里钻的满满,“你们两个在家到底吃了多少?”
“没胖,是你最近没力气。”
陆祈安松开手,低头看她:“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昨晚睡得晚。”
“又在看公司的邮件?”
夏梦没有正面回答,只蹲下来解开包,从里面拿出给两只狗带的零食。满满一看见包装,立刻坐直了身体。多多慢了一步,发现它已经坐好,也赶紧在旁边坐下,眼睛却始终盯着夏梦的手。
“现在知道听话了?”
她一只喂了一块,剩下的重新封好。满满吃完以后还不肯走,脑袋在她腿边来回蹭,像是担心她下一秒又会离开。
陆祈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们这几天每天都在门口等你。”
夏梦揉着满满的耳朵:“你不是跟它们说我今天来了吗?”
“说了。”陆祈安把院门关上,“它们不信。”
“为什么不信?”
“可能因为有人答应它们太多次,最后都说工作忙。”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听不出责怪。夏梦摸狗的动作却慢了一下。陆祈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接过她肩上的包。
“进去吧,外面冷。”
客厅和她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区别。沙发上还放着她买的浅色靠垫,鞋柜里留着她的拖鞋,厨房水池旁摆着她以前常用的杯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阿姨知道她今天要来,特意做了一道辣子鸡,还煮了她以前常喝的汤。
陆祈安把她的包放到沙发边:“阿姨上午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不爱吃辣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久没来了,她都快记不清你的口味了。”
夏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接话。那些细节曾经自然得像生活本来就该这样。
“先吃饭还是先带它们出去?”陆祈安问。
夏梦低头看了一眼围在脚边的多多和满满。
“先出去吧。”
陆祈安把其中一条牵引绳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
夏梦接过满满的绳子。多多已经等不及地跑到门边,满满则贴在她腿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院门重新打开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陆祈安走在她旁边,问她:“今天晚上住这儿吗?”
夏梦握着牵引绳,没有马上回答。她以前从来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那时候来这里不是“住一晚”,也不是“过来看看”。她会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打开冰箱找喝的,抱怨陆祈安又没有给狗梳毛。她甚至曾经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这里随时都可以成为她的家。
可现在,她第一反应却是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没有带,电脑还放在出租屋里,晚上也许还会收到嘉恒的邮件。
“吃完晚饭再说吧。”她最终说道。
陆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多多在前面拽着绳子,满满时不时回过头,确认夏梦还跟在身后。陆祈安走在她旁边,离她半步远,没有再追问今晚要不要留下。
周五晚上,程雾守着电话让她去买饭,两只狗见到她以后一步也不肯离开,陆祈安也记得让阿姨做她爱吃的菜。她不是没有人在意,也不是没有人希望她留下。
可夏梦心里很清楚,她今天答应的是过来看看,而不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