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二十分,Veridian的调查经理再次敲开周砚深办公室的门。
“银行资料复核有结果了。”
周砚深抬起眼睛。
“过去三个月涉及Veridian项目的十四笔银行资料变更中,十一笔能与现有确认记录对应,另外三笔需要进一步核查。”
“付款情况呢?”
调查经理将表格放到他面前。“今天这笔没有实际支付。六周前的两笔中,一笔在账户变更后被及时冻结,另一笔已经完成付款,金额十九万四千澳元。”
“负责处理的是哪家公司?”
调查经理将页面向下滑了一行,“嘉恒贸易。”
周砚深的目光落到最后一栏,供应商名称、变更时间、付款金额和项目编号都写得很清楚。收款账户却与供应商目前登记的账户不一致。
“供应商确认过吗?”
“采购团队刚联系上对方。他们初步否认使用过这个账户,但正式声明还没有收到。”
“嘉恒内部是谁修改的账户?”
“现有资料看不出来。”调查经理说,“我们能确认的只有项目结算记录、付款金额和最终收款账户。嘉恒内部的账户变更申请、操作日志和审批链都不在Veridian系统里。”
周砚深的目光停在那笔十九万四千澳元的记录上。
同一家公司,上午刚刚拦下了一笔六万多的可疑付款,六周前却有将近二十万澳元流向了一个不属于供应商的账户。
这已经不只是一次偶然的流程疏漏。
“钱追回来了吗?”
“还没有。付款已经过去六周,能否追回需要银行和警方进一步确认。”
周砚深沉默了两秒。
“明天正式发函。让嘉恒提交过去三个月所有涉及Veridian项目的账户变更资料,包括原始申请、电话确认、内部审批和实际操作人。”
调查经理点头:“要直接指出这笔十九万四千澳元吗?”
“先做供应商主数据复核。”
“明白。”
“不要告诉他们我们已经锁定了哪一笔。”周砚深将表格推回去,“让嘉恒先提交完整记录,看看他们自己会不会找到。”
调查经理准备离开时,他又补了一句:“同时封存Veridian现有的项目结算、供应商资料和付款记录,避免后续版本被覆盖。”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同一家公司,能干净利落地拦下新风险,也能悄无声息地放过旧问题。里面显然不只有一种做事方式。
这一次,他要看的不只是钱去了哪里,还要看嘉恒发现问题以后,会先还原事实,还是先找一个名字承担责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David把一封邮件转进了财务共享邮箱。
邮件来自Veridian的供应商管理团队,标题是:Supplier Master Data Review(供应商主数据复核)。
对方要求嘉恒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过去三个月所有涉及Veridian项目的供应商银行资料变更记录。包括原始申请邮件、电话确认记录、内部审批文件,以及实际操作人的信息。
陈嘉怡看完邮件,第一反应是皱眉。
“怎么突然查这个?”
David站在她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回来的咖啡。
“例行抽查。”他说,“他们最近在清供应商资料,别大惊小怪。”
Linda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夏梦注意到,她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几秒。
David将邮件打印出来,随手放到Linda面前。
“你把资料整理一下,周五之前发过去。”
Linda低头扫了一眼:“过去三个月所有账户变更?”
“邮件里不是写了吗?”
“他们还要求实际操作人。”
David的语气淡了些:“系统里有账号,照着导出来就行。”
Linda抬起头:“系统账号不等于实际操作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David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里的意思,只低头看了眼时间。
“先把记录找出来,缺什么再说。夏梦也在,让她帮你整理。”他说完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嘉怡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声说道:“每次一到翻旧账,就全是财务的事。”
Linda没有接话,只将打印出来的邮件压在键盘旁边。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透着一股压到极致的疲惫。
“从哪里开始?”夏梦问。
Linda沉默了一会儿,打开系统后台。
“先导出三个月内所有供应商资料修改记录,再和付款记录匹配。”
系统加载得很慢,几分钟后,页面里出现十四笔银行资料变更,和Veridian邮件里提到的复核范围一致。
大部分记录都能通过现有附件完成核对,另有三笔需要单独复核。
其中一笔是昨天拦下的假账户邮件。六周前的另外两笔中,一笔在账户变更后及时冻结,没有实际支付;另一笔则在账户修改后的第二天完成付款,金额十九万四千澳元。
夏梦的目光停在操作账号一栏—— Linda Chen。
Linda坐在她旁边,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这笔是您处理的吗?”夏梦问。
“不记得。”
回答得太快,反而不像真的不记得。
夏梦点开附件,账户变更申请来自一家提供仓储和配送服务的供应商。邮件称公司因内部财务调整,需要将款项汇入新的银行账户。附件里有公司抬头、负责人签字和银行证明,看上去比昨天那封假邮件更加完整。
系统里还保存着一张供应商资料变更表,申请人一栏写着Linda Chen,但只有打印姓名,没有签字,也没有电子审批记录。
“操作那天您在公司吗?”夏梦问。
Linda盯着日期看了几秒。
“不在。那三天我因为急性胃出血住院,病假证明还在。”
陈嘉怡从前台抬起头:“她那周确实没来。”
可系统里的账户变更、付款批次和最终提交,全部显示由Linda Chen完成。
夏梦这一刻才真正懂了Linda之前那句话。账号上是她的名字,决定却未必是她做的。
“这笔付款后来有人核对过吗?”
Linda摇头:“系统显示已经完成,供应商也没有立刻说没收到。”
“十九万多,他们为什么六周都没有继续追?”
“可能追过。”陈嘉怡说,“共享邮箱里的邮件,有时候会被转给不同的人。”
夏梦打开共享邮箱,搜索供应商名称,页面很快跳出十几封相关邮件。最早一封在付款后的第五天,对方询问款项何时到账。第二封隔了三天,语气已经明显着急。之后每隔几天便有一封催款邮件。
前几封都被标记为已读,却没有回复。直到两周后,David才回了一句:Payment has been processed. Please check with your bank. (款项已处理,请向贵司银行查询。)
供应商随后又回复了三次,确认银行仍未收到款项,并附上原账户资料。最后一封邮件停在十天前,对方要求嘉恒提供银行付款凭证。
“这些邮件谁处理的?”夏梦问。
陈嘉怡走过来看了一眼:“共享邮箱谁都能看。”
“但一直没人真正跟进。”
“David说已经付了,让他们自己查银行。”
Linda的手指慢慢收紧。
“把付款回执打开。”
夏梦找到银行付款凭证,收款账户与那封变更邮件提供的新账户一致,账户名称却不是供应商完整公司名,而是一串缩写。当时系统里没有留下电话确认记录,也没有人使用原登记号码联系过供应商。
“这笔钱可能真的付错了。”夏梦说。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应,只剩打印机运行的声音,机械地一页页吐出纸张。
过了一会儿,Linda站起来。
“我去问David。”
陈嘉怡下意识开口:“现在?”
“Veridian三天后要资料。”Linda说,“不现在问,难道等他们先问?”
她拿着打印出来的付款记录走向David办公室。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听不清楚。夏梦只能透过百叶帘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
最开始,Linda一直站着。几分钟后,她将文件放到桌面上。David似乎说了什么,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陈嘉怡坐回前台,低声说道:“要出事了。”
“为什么?”
“这笔付款我有印象。”
夏梦看向她。
“那段时间Linda住院,David让我帮忙建过几次付款批次。”陈嘉怡压低声音,“但十九万这笔不是我做的。”
“您看过账户变更邮件吗?”
“没有。David只让我把已经录好的发票放进付款批次。银行资料是谁改的,我不知道。”
“密码呢?”
陈嘉怡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清楚。
那段时间,至少David和陈嘉怡都能登录Linda的账号。也许还有其他人,可系统里只留下了Linda Chen。
办公室里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账号一直是你在管理!”
David的话隔着门传出来,虽然听不清全部,却足够让外面的人停下动作。
紧接着是Linda的声音。
“我那三天在医院,入院记录和病假证明都在。账户变更不是我做的。”
“那你把密码告诉别人,难道不是你的责任?”
陈嘉怡低下头,指尖捏着便利贴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门外彻底安静了。
夏梦盯着那扇门。她忽然意识到,Veridian要求的“实际操作人信息”,到了嘉恒,很可能根本没有一个能够被系统直接证明的答案。
不是因为没人知道,而是每个人都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却没有人愿意把整件事完整说出来。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门打开,Linda先走出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几张付款记录,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一层。指节压在纸边,泛出一层失血的白。
David跟在后面,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这件事先内部核实。Veridian要的资料,只发系统记录和现有附件,不要加个人判断。”
Linda停下脚步:“供应商连续六周都说没有收到钱,邮件里还重新附过原账户资料。”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诈骗,也可能是对方内部账户出了问题。”
“那就用系统里原登记的号码,现在打电话确认。”
David看了她一眼。
“不要越过我直接联系供应商。”
Linda握着文件的手慢慢收紧。
David转向夏梦:“你继续整理其他十三笔。这一笔先放着。”
“那复核清单里怎么写?”夏梦问。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写资料待确认。”
“实际操作人呢?”
“系统显示谁就写谁。”
“但Linda那天不在公司。”
David的脸色沉下来。
“夏梦,这是公司内部问题。你只需要按照系统记录整理资料。”
夏梦指尖微微收紧,胃里跟着发紧。她知道继续问下去不会有任何好处。入职不到一周,试用期合同随时可以终止,出头意味着把自己推到David的对立面。
可目光扫过屏幕上“Linda Chen”的操作账号,又想起抽屉里那张医疗中心预约单,她终究没办法假装没有看见。
“Veridian要求的是实际操作人,不是登录账号。”
她说得很慢,不是为了替Linda争一口气。是因为一旦她在这里退让,这张表以后就会变成结论。
David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就先空着。”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Linda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座位。
陈嘉怡轻轻叫了她一声:“Linda。”
“我没事。”
她把付款记录放到桌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系统。夏梦没有安慰她,此刻任何一句“别难过”都显得太轻。
她只是把那笔十九万四千澳元的记录从普通清单中单独移出来,在备注栏写下:实际操作人待确认。系统账号为Linda Chen;账号持有人于操作当日不在岗。
写完以后,她把屏幕转向Linda。
“这样可以吗?”
Linda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