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十点五十分,嘉恒贸易的办公室里,Linda刚刚结束与供应商的第二次确认。
对方不仅确认银行账户没有发生变化,还重新核对了账户名称、分行信息和末四位号码,并承诺当天下午发送正式书面说明。
Linda把电话记录补进表格,又将确认时间和联系人姓名写进邮件。
“现在可以付款了。”她说。
陈嘉怡松了一口气:“还好刚才没直接改。”
夏梦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她还在看那封假邮件。发件人显然对嘉恒的流程非常熟悉。邮件专门选在付款批次建立前发送,语气没有催促,只说“请从本周起使用新账户”,看上去像一封普通通知。
如果不是那两个几乎无法分辨的字母,整件事很可能顺利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你还看什么?”陈嘉怡问。
“他们怎么知道今天有付款?”
“可能供应商邮箱被盗了。”
“也可能是我们这里的信息泄露。”Linda说。
陈嘉怡立即看向David办公室:“那要不要告诉他?”
“已经告诉了。”Linda关掉邮件,“他说先把今天的钱付出去。”
“不是,我是说信息可能从公司流出去。”
Linda看着她:“你觉得他说了以后会做什么?”
陈嘉怡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上午十一点,供应商发来正式确认函。Linda重新核对银行资料,建立付款批次,将相关邮件和通话记录一并附在系统里。
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只保存最终确认,而是把可疑邮件、供应商否认变更的回复和内部处理记录全部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夏梦帮她检查附件时,发现文件夹名称已经改成:供应商银行信息变更复核。
“新建的?”她问。
“以前也有。”Linda说,“只是没几个人用。”
“这次会用吗?”
Linda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一张空白表格,把昨晚手册里的流程压缩成五项:变更来源、原联系人确认、银行账户复核、审批人、操作账号。
“太长的流程没人看。”她说,“那就先做短一点。”
夏梦看着表格:“David会同意吗?”
“没问。”
“那要是他让删掉呢?”
Linda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
“先留下再说。”
表格上传以后,就放在现行流程文件旁边。没有藏进归档,也没有写成模糊的草稿名。
陈嘉怡点开看了一眼:“还要填操作账号?”
“当然。”Linda说。
“大家都共用你的账号,填了也没什么用。”
“那就写实际操作人。”
陈嘉怡笑了一声:“谁会承认?”
Linda没有笑。
“从今天开始,处理供应商资料变更的人,在备注里写自己的名字。”
“David呢?”
“他要是自己改,就让他自己留。”
陈嘉怡望向那扇办公室门,撇了撇嘴:“你今天胆子也挺大。”
Linda低头调整表格宽度:“差点出去六万多,总得留点什么。”
她说得平静,可夏梦听得出来,这并不只是因为今天的事情。
那份被压进旧文件夹两年多的手册,终于证明了它存在的价值。Linda没有趁机要求所有人重新执行二十六页流程,也没有再去和David争论谁对谁错。她只是把其中最重要的五项重新放回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午休时,夏梦把自己带来的饭放进微波炉。陈嘉怡站在旁边等泡面,忽然说:“你知道Linda以前为什么总请假吗?”
夏梦转头看她:“不是说身体不好吗?”
“身体是不好。”陈嘉怡压低声音,“但有时候是因为不想来。”
“什么意思?”
“每次月底出问题,David都会先找她。账号是她的,付款批次是她建的,就算决定不是她做的,最后还是要她解释。”
“她没想过辞职?”
“想过。”陈嘉怡耸了耸肩,“但她有房贷,孩子还小,老公收入也不稳定。这里工资不算高,可至少时间还算固定。”
夏梦看向办公室,Linda正坐在桌前,一边吃药,一边检查下午的付款名单。
“所以她只能留下?”
“谁不是呢?”陈嘉怡说。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夏梦把饭拿出来,没有再问。她忽然想到自己,嘉恒不是理想的工作,她从第一天就知道。可她仍然签下合同,仍然保留周末兼职,也仍然每天准时来到这里。
她和Linda之间隔着四年资历、房贷和孩子,处境并不相同。可有些选择背后的重量,她已经能够隐约明白。
夏梦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她还没有走到Linda那一步,所以更不能太早习惯把说不清的事情咽下去。
下午两点,David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共享盘里的新表格。
“这是什么?”
“供应商资料变更核对清单。”Linda说,“以后收到银行账户或联系人变更,就先按这几项确认。”
David扫了一眼:“有必要每次都填?”
“今天差点付错六万三千八。”
“今天是特殊情况。”
“下一次发生以前,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殊情况。”
David的脸色沉了一点。陈嘉怡低头装作整理文件,夏梦也没有插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最后,David把鼠标推回去。
“别因为填表耽误付款。”
“不会。”
“今天那笔发出去了吗?”
“已经完成二次确认,付款批次也重新建好了,现在等银行端最终授权。”
David点了点头,眉头仍然皱着,却没有再说追责的话。
“今天必须付出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夏梦看着刚上传的核对清单。更新时间显示下午两点零七分,创建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Linda Chen。
这一次,留下的是她真正做过的记录。
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Veridian总部二十七层。
调查经理敲开周砚深办公室的门,将一份刚完成的供应链异常报告放到他面前。
“嘉恒贸易上午拦下了一笔可疑付款。”他说,“供应商的银行账户变更邮件是伪造的,金额六万三千八百澳元,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周砚深点开报告。
嘉恒贸易。报告里完整记录了邮件接收、外部确认和账户暂停的时间,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这和嘉恒过去提交的记录明显不同。以前的资料里经常缺少审批、附件或确认过程,这一次却几乎每一步都留了痕。那笔六万三千八百澳元的付款,对应的是Veridian下一批零售项目的包装材料。
“谁发现的?”他问。
“嘉恒财务人员。对方使用原登记电话核实后,暂停了供应商账户。从收到邮件到锁定账户,不到二十分钟。”
周砚深的视线停在报告上,流程、时效和留痕,都不像嘉恒过去的风格。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
“原始邮件呢?”
调查经理将附件打开,发件地址与供应商真实域名极为相似,只有两个字符不同。邮件里不仅写明了待付款金额,还准确提到了项目名称、预计付款时间和嘉恒内部使用的订单编号。
这些信息不该出现在公开渠道。
“对方拿到的不是一张发票。”周砚深说,“至少包括采购订单、付款安排和双方往来记录。”
“你怀疑邮箱被入侵?”
“可能是供应商,也可能是嘉恒,或者中间某一个共享文件夹和系统权限出了问题。”
他重新看了一眼嘉恒的处理时间线,要么嘉恒最近换了处理这类事项的人,要么终于有人开始认真补那些被忽略已久的流程。
“再确认一下,嘉恒近期有没有财务人员变动。”
他的语气平淡,像只是在补充一项普通的调查变量。
调查经理点开另一份统计表:“目前只发现这一例。”
“目前发现,不代表只发生过这一例。”
周砚深向下翻了几行。过去三个月,嘉恒为Veridian项目处理过十四次供应商银行信息变更,其中九次来自正式公司邮箱,三次通过采购人员转发,两次没有完整确认记录。
“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涉及Veridian项目的供应商银行信息变更重新调出来。”他说。
调查经理略微皱眉:“全部?”
“原联系人确认记录、银行信息变更时间、实际操作人、审批人和后续付款都要查。”
调查经理略微皱眉:“范围会很大,而且有几笔已经结算了。”
“已经结算的更要查。”
周砚深抬起眼睛。
“如果对方只是发错一次邮件,那是骗局没有成功。如果他们已经掌握了完整付款信息,就不会只试一次。”
“要通知采购部门吗?”
“暂时不要。”
“业务那边会问为什么重新调资料。”
“告诉他们是供应商主数据例行复核。”
周砚深合上报告:“不要提前给任何人准备解释的时间。”
调查经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周砚深没有立即去看下一份文件,他重新点开嘉恒的时间记录。
十点二十八分收到邮件,十点三十九分完成外部确认,十点四十五分暂停付款。
处理方式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越权修改信息。原联系人确认、付款暂停、银行资料锁定、原始邮件保留,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不像嘉恒惯常留下的记录,更像有人刚刚来到这套混乱的流程里,还没有学会对那些问题视而不见。
周砚深在报告旁边加了一条备注:确认嘉恒近期财务人员及权限变更。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最终没有要求调查经理立刻提供具体姓名,只将报告归入重点跟进清单。
下午五点半,夏梦合上电脑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祈安发来一张照片,多多趴在门口,脑袋压在前爪上,满满挤在它旁边,尾巴搭在鞋柜边。两只狗都望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谁回来。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它们今天又去你常坐的位置找你。”
夏梦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这才想起,陆祈安昨天问过她周末要不要过去。那条消息被她在工作间隙看见,后来一直没有回复。
她点开聊天框,上面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周六你几点下班?”
“我带它们去接你。”
“还是你又准备加班?”
最后一条发在半小时前。
“夏梦,你至少回一句。”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待机时的低响。Linda正在收拾桌面,陈嘉怡已经拎着包站在门口。
夏梦回复:“刚忙完,周六还是餐厅的班,不用来接。”
陆祈安几乎立刻打来了电话。她看了一眼还没有离开的Linda,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
“你终于舍得回了?”电话接通后,陆祈安先开口。
“下午一直在处理事情。”
“你每天都有事情。”
他的语气并不算重,却让夏梦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第一周比较乱。”
“所以周六还要去餐厅?”
“已经排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不是不让你上班。”陆祈安说,“但你现在连一顿饭、一条消息都要排在工作后面,是不是有点过了?”
夏梦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他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嘉恒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像一根绳子缠在一起。她连自己都没有理清,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向他解释。
“周日我过去。”她说。
“几点?”
“睡醒以后。”
“你周六上一整天班,周日又说睡醒以后。”陆祈安笑了一声,里面却没有多少笑意,“最后多半又是下午。”
“那就下午。”
“行。”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再争。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公司到底出什么事了?”
夏梦望着楼梯间那盏白得发冷的灯。
“不能随便说,涉及公司内部资料。”
“连我也不能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夏梦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可她越来越分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告诉他一件事,就会变成继续解释十件事。
陆祈安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算了,我也不是非要问。就是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对,消息不回,饭也不好好吃,见面也一直往后推。”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脸色都像下一秒要晕。”
夏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句话让她心里软了一点,也更累了一点。
“周日过去。”她重复了一遍,“我陪多多和满满。”
“只陪它们?”
夏梦沉默了一瞬:“也陪你。”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下来。陆祈安轻轻笑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又交代她回家记得吃饭,周日别临时变卦,才挂断电话。
夏梦回到办公室时,Linda已经离开了。陈嘉怡站在门口等电梯,看见她过来,随口问:“男朋友?”
“嗯。”
“吵架了?”
“没有。”
陈嘉怡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祈安发来新的照片。多多已经趴在沙发边睡着了,满满却还抬着头看镜头,耳朵竖得很高。
“它不信你周日会来。”
夏梦看着照片,终于回了一句:“告诉它,我会。”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承诺的是去看狗,而不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