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雨停了没多久。住宅区外的人行道还湿着,路边低矮的草叶压着细小的水珠。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颜色很淡,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多多一出院门就往前冲,陆祈安被它带得向前迈了半步,手腕收紧,才把牵引绳拉回来。
“慢一点。”
多多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仍旧摇得很快,脚步倒是稍微放慢了些。经过第一块草地时,它立刻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闻过去,连别人落在路边的一小截面包都没有放过。
陆祈安用鞋尖挡了一下。
“不许吃。”
多多抬头看他,嘴巴还维持着准备张开的姿势,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地上的东西不能自动归它。
夏梦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没给它吃饱?”
“早上刚吃过。”
“那它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天生的。”
多多很快又被前面的气味吸引,拽着陆祈安往路边去。它已经八岁,金色的毛依然厚而亮,兴奋起来时和年轻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路跑到底。走过一段以后,速度自然慢下来,开始认真研究每一棵树和每一处草丛。
满满则一直贴在夏梦身边。它没有跟着多多乱冲,只安静地走在她左侧,牵引绳松松垂着。每隔几步,它便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夏梦低下头:“看路。”
满满像是听懂了,耳朵轻轻动了一下,重新看向前方。走出几米后,它又不放心似的抬头看她。
“我不走。”夏梦说。
满满这才往她腿边靠近一点。它虽然是哈士奇,却从小就比多多省心。很少拆东西,也不会趁人不注意翻垃圾桶。家里最常惹麻烦的是多多,拖鞋、纸巾、没收好的食物,什么都敢先塞进嘴里试一试。
满满大多数时候都很乖,叫停就停,叫回来就回来。只有不愿意洗澡或者不想回家时,才会突然站在原地不走,用一双浅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人,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
当然,零食除外。只要听见包装袋的声音,它和多多谁也不会比谁矜持。
两个人沿着住宅区外的小路慢慢往前走。陆祈安没有再问她今晚留不留下。
他走在夏梦右边,和她隔着不到半步。两只狗时而靠近,时而被路边不同的气味带向两边,牵引绳在两人之间不断变换角度。
以前一起遛狗时,陆祈安经常嫌她走得慢。
夏梦总要等两只狗把一处地方闻够了才肯走,陆祈安却觉得每天都是同一条路、同几棵树,没有必要停那么久。后来他习惯走在前面等,或者干脆把两条牵引绳都交给她,自己站在路边回消息。
今天他倒没有催。走过第一个路口,他才开口:“明天还要上班?”
夏梦看了他一眼:“周一当然要上班。”
“我是说,今天下午还会不会有人找你。”
“可能会有邮件。”
嘉恒上午提交出去的只是第一批资料,十九万四千澳元那笔付款的账户变更记录并不完整,Veridian明确要求补充实际操作人和最终授权信息。Linda的住院证明虽然已经作为附件提交,却不能自动说明那三天究竟是谁使用了她的账号。
“周末也发?”陆祈安问。
“事情比较急。”
“你才进去一周,急也轮不到你。”
“资料是我和Linda一起整理的。”
“所以公司里没有别人了?”
夏梦没有马上回答。
多多正停在一棵树下闻得专心,陆祈安站在原地等它。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回了几句话。
“你们公司给你周末加班费吗?”他问。
“不知道,还没到算加班的时候。”
“那为什么要看?”
“我今天不看,周一也还是要处理。”
“那就周一再说。”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提醒她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公司不该占用员工的周末,员工也没有义务在休息日替雇主补漏洞。劳动法和合同都写在那里,边界本来就应该清楚。
陆祈安说这些时,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可也正因为他是真的这么认为,夏梦才更难向他解释:有些人当然可以拿规则保护自己,有些人却连试用期能不能留下,都要先看别人愿不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可夏梦做不到把邮件关掉以后,就真的当那件事暂时不存在。
系统里的账号属于Linda,实际使用人却可能是任何一个知道密码的人。现在Veridian要求嘉恒说明实际操作者,David却坚持只能按照系统记录提交。
这件事拖到周一,不会自己变清楚。
“公司以前有一笔付款出了问题。”她说,“客户现在在复核。”
“是你做的?”
“不是。”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在协助整理资料。”
“你刚入职一周。”
“所以我只整理我能确认的部分。”
陆祈安把手机收回掌心:“你一个AP,能决定什么?”
“我不能决定。”
“那你紧张什么?”
夏梦握着牵引绳,指尖微微收紧。
“我至少要分清楚,哪些是我做过的,哪些不是。”
“发邮件说明不就行了?”
“我已经发了。”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梦看向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对陆祈安来说,留下一封邮件,好像就等于已经完成了自我保护。公司如果仍然追责,那是公司不合理;工作如果因此保不住,那就换一份。
他一直相信事情有清楚的边界,也相信边界之外总还有别的资源能够托住结果。
可她没有。
这份工作,是她收到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之后才拿到的。即使嘉恒再混乱,她也不能轻易把它当成一份随时可以失去的东西。
“算了。”她说,“先遛狗吧。”
陆祈安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
多多终于闻完那棵树,抬起头往前走。满满也跟着迈开步子,仍然走在夏梦身边。
经过街角时,陆祈安的手机再次震动。他隔着口袋按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不到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一次。这回他停下脚步,低头点开消息。
满满凑到多多身边闻了闻,两条牵引绳轻轻缠在一起。夏梦往前半步,伸手想把绳结从他手腕下绕出来,指尖还没碰到绳子,屏幕的光先暗了下去。
陆祈安退出聊天页面,按灭了手机。动作快得像身体先于意识作出的反应。
夏梦的手停了一瞬。
“绳子缠住了。”她说。
陆祈安低头看了一眼,把多多往旁边带了带:“这样?”
“嗯。”
两条牵引绳重新分开,陆祈安将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再打开。
夏梦也没有问,指尖却轻轻凉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动作。
有时候是在餐厅,她只是伸手拿他旁边的水;有时候是在沙发旁,她从他身后经过;还有几次,她甚至还没看向屏幕,手机便已经先一步暗了下去。
陆祈安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手机握回掌心,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面是一小片没有围栏的草地,多多一看见便兴奋起来,围着陆祈安转了半圈。陆祈安却没有松开牵引绳。
“今天不放。”
多多抬头看他,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地上太湿。”陆祈安说。
多多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又往草地里迈了一步。陆祈安把它拉回来。
“你上次滚了一身泥,是谁给你洗的?”
“阿姨。”夏梦说。
陆祈安转头看她:“你倒记得。”
“本来就是。”
“以前你也会帮忙。”
他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以前她确实会。两只狗在外面弄得满身泥,她一边嫌弃,一边蹲在浴室里替它们冲脚。满满不喜欢吹风机,每次听见声音便往她身后躲;多多则喜欢趁人不注意甩水,最后整个浴室里的人都不能幸免。
那些事情当时普通得不值得记,现在被重新提起来,反而像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的一段旧生活。
“最近没时间。”夏梦说。
“以后都会没时间?”
“等工作稳定一点再说。”
陆祈安的语气淡下来:“你现在每天都在说工作。”
“我刚入职,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要适应。”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
夏梦抬起头:“以前我没有全职工作。”
“以前你也不会周六继续去餐厅。”
“我现在需要钱。”
“需要多少?”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说需要钱。”陆祈安看着她,“到底要多少才算够?”
“够交房租、生活,再留一点存款。”
“具体是多少?”
夏梦没有回答。
陆祈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你现在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风从街角吹过来,满满脖子上的毛被掀起一小片,又很快落回去。它察觉到夏梦停下,便也跟着站住,安静地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夏梦说。
“帮你算一下。”
“算什么?”
“算你到底有没有必要继续在餐厅做。”
“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陆祈安说,“可你现在一周上六天班,晚上还要看公司的邮件。你要只是差房租,我可以给你。”
“我现在已经有工资了。”
“试用期四万八,扣完税还能剩多少?”
“够用。”
“够用为什么还要做兼职?”
“因为我想多存一点。”
“存钱做什么?”
夏梦沉默了一会儿。
“有事情的时候,不用立刻找别人。”
陆祈安脸上的神情变了些。
“我是别人?”
“我没有说你。”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夏梦没有继续解释。
她知道解释下去,话题很快又会变成一场关于措辞的争论。陆祈安会抓住她说的每一个词,证明她正在把他排除在生活之外;而她最后只能一遍遍说明,自己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不想完全依赖任何一个人。
多多又往前走了两步,陆祈安跟上去,语气重新平静下来。
“我说过,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但从来不接受。”
“我接受过。”
家里刚出事的时候,陆祈安替她付过几次房费,也买过生活用品。她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他说过两个人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后来每一次争吵,那些帮助却总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不是要求她还钱。而是提醒她,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所以有资格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也有资格判断她现在做的选择是否合理。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餐厅辞了?”陆祈安问。
“因为嘉恒还在试用期。”
“试用期过不了,我养你。”
这句话落下时,他甚至没有看她。说得太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的事实。
夏梦却忽然想起,他刚才问她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我不想让你养。”她说。
陆祈安脚步停了一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算什么回答?”
“我有工作,也可以自己生活。”
“你所谓的自己生活,就是白天去一家随时可能出事的小公司,周六继续去餐厅端盘子,晚上焦虑得睡不着?”
夏梦胸口发紧:“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没说不让你选。”陆祈安转过身,“但你现在的选择明显不合理。”
“合不合理是我自己判断。”
“你如果真的能判断清楚,就不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重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两只狗都停了下来,多多站在陆祈安身边,还在研究草地里的一片叶子。满满则往夏梦腿边靠近,用鼻尖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陆祈安放缓语气:“我不是在否定你。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夏梦没有说话。
“而且你家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一直不肯完整告诉我。”他说,“你自己的钱不愿意说,你妈妈那边出了什么事,也总是说不知道。”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
“但最后受影响的人是你。”
“所以呢?”
“所以我至少应该知道,我要怎么帮你。”
夏梦看着他。
“你可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她说,“但不代表我要把我妈妈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我没说要知道所有事。”
“可你问的已经不是我的账户了。”
陆祈安的表情淡下来。
“我学过会计和金融,现在又在读法律。我只是想帮你判断风险。”
“她没有同意。”
“那你可以问她。”
“她不想说。”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知道,每周多上一天班,靠账户里多几百块给自己安全感?”
夏梦指尖一点点发凉,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远处还有两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周日下午的住宅区安静而普通,可他们站在这里,说的却像是一场必须立即交出全部资料的审查。
满满仍贴在她腿边,多多低着头,试图去闻草丛里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饼干。
“先回去吧。”夏梦说。
她没有再看陆祈安,她不是不知道他想帮她。
可那场谈话走到最后,已经不像帮助,更像她需要先把自己和母亲全部摊开,才有资格被接住。
“狗也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