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过去。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夏梦再次站在嘉恒贸易门口。这一次,她不是来面试,也不是来试工。
玻璃门里已经亮了灯。陈嘉怡坐在前台后面,一手夹着电话,一手在电脑上敲字,看见她进来,只能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进去。
夏梦推开半掩着的门,刚走到桌边,陈嘉怡便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
“欢迎正式入职。”
卡面上贴着一张新打印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她的英文名和员工编号。标签右下角没有贴平,微微翘起。
夏梦接过来:“谢谢。”
“你的座位还是试工那天那张。”陈嘉怡朝里面指了指,“Linda今天又请假了。”
夏梦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身体不舒服吗?”
“David是这么说的。”陈嘉怡压低声音,“这月已经第四次了。”
她没有继续解释,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陈嘉怡很快接起,对着电话那头解释一笔迟迟没有到账的货款,语气熟练又客气,像是这样的电话每天都会出现很多次。
夏梦走到自己的位置,说是她的座位,其实仍然是Linda的桌子。键盘旁放着一个空咖啡杯,杯沿留着一道淡淡的口红印。显示器下方贴着几张便签,上面写满供应商名称、发票号码和催款日期,其中两张已经卷边,最早的一张停在六周前。
抽屉没有上锁,夏梦想找一支订书机,拉开第一层时,看见里面放着两盒拆开的胃药,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医疗中心预约单。她没有细看,只把抽屉重新推了回去。
她原本以为,入职第一天至少会有人带她走一遍基本流程,介绍同事,说明公司制度,再帮她开通独立账号。可直到八点半,也没有人过来。
九点零五分,David才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杯外带咖啡。经过夏梦桌边时,他停了一下。
“来了?”
“早上好。”夏梦站起来,“我的系统账号还没有开通。”
“IT那边忙,先用Linda的。只录发票,别碰付款。”
夏梦顿了顿:“试工的授权邮件只到上周。正式入职后的使用权限,麻烦您补发一封邮件确认。”
David皱了下眉,脚步却没有停:“知道了,晚点发你。” 他说完便回了办公室。
陈嘉怡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放到夏梦桌上。“别介意,他早上咖啡没喝完之前都这样。”
夏梦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这些都是今天要录的吗?”
“先处理资料齐全的。缺采购订单和收货记录的放一边,供应商今天还会继续发邮件催,能做多少算多少。”
“有操作手册吗?”
陈嘉怡摇头:“没有。Linda以前整理过一个表格,我找给你。”
她从共享文件夹里翻出一份名为“AP流程最终版”的文件。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七行字,最后修改日期是两年前。供应商银行账户变更、重复发票检查、月底关账这些关键步骤都没有写。
夏梦盯着那份表格看了几秒,默默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她没有立刻评价那份流程表。可一份应付账款流程里,没有供应商银行账户变更,没有重复发票检查,也没有月末关账后的调整要求,就像一张地图里没有标出悬崖。
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有人走错,最先摔下去的往往不是画地图的人。
“你干什么?”陈嘉怡问。
“先把今天实际做的步骤记下来,顺便标出风险点和不确定的地方。”夏梦说,“以后有人交接,也不用全靠口头讲。”
陈嘉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椅子拉过来,重新演示了一遍系统操作。
上午的工作比试工那天顺利许多。夏梦先把文件按照供应商和日期分开,再依次核对采购订单、收货单、税额和金额。做完前十张以后,她发现其中一笔运费发票已经在两周前录过,但纸质文件上没有任何重复标记。
“这张是不是已经付了?”她问。
陈嘉怡靠过来看了一眼:“系统里查一下。”
记录显示,原发票已经在上周完成付款。新的纸质件只是供应商再次寄来的副本。
“那就不用录,放回去吧。”陈嘉怡说。
夏梦没有立刻把文件塞回原来的那一摞,而是在右上角贴了一张便签,写明已付款日期和付款批次,又把扫描件移进单独建立的重复文件夹。
“这样以后再收到,就不用重新查一次。”
陈嘉怡看着她的动作:“你比前几个试工的细。”
夏梦抬起头:“之前还有别人来过?”
“两个。”陈嘉怡随口说道,“一个做到中午就走了,另一个录错了十几张日期。”
“David不是说试工以后只选一个人吗?”
陈嘉怡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头抱起旁边的文件夹。“公司缺人,多试几个也正常。” 她很快走开了。
临近中午,夏梦已经录完二十九张发票,并整理出八张资料不全的文件。她把缺失项目分别列进清单,采购订单、收货记录、税号和银行信息一目了然。
一个供应商打电话来催款,陈嘉怡正忙着处理仓库的事情,只能把电话转给她。夏梦先核对公司名称和发票号码,随后在系统里查到那笔款项卡在采购经理审批。她没有只说“财务还在处理”,而是告诉对方目前卡在哪一步,承诺下午再确认一次,并把通话内容记进供应商往来表。
电话挂断后,对方很快发来一封邮件,语气比之前几封催款信缓和许多。陈嘉怡回来时,看见共享邮箱里多出的回复,略微有些意外。
“你跟他说什么了?”
“告诉他卡在采购审批,今天下午会再确认。”
“之前Linda一般都说财务还在处理。”
“这样他们只会继续打电话。”夏梦说,“知道具体卡在哪里,至少能等一会儿。”
陈嘉怡把邮件看了一遍,低声道:“难怪刚才没再打过来。”
这是夏梦正式入职以后,第一次感觉自己确实能把一件事情做好。那种感觉很短,却让她一上午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开了一些。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会是她入职嘉恒后,最后一个如此轻松的上午。
午休时,她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出去。办公室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餐馆,她从包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饭团和水,一边吃,一边整理上午记下的操作步骤。
陈嘉怡坐在旁边吃泡面,看见她的文档已经写到了第二页。
“你真的打算把流程全部补出来?”
“先记我做过的,不一定完整。”
“写太清楚也未必是好事。”
夏梦停下筷子:“为什么?”
陈嘉怡低头搅了搅泡面:“没什么。这里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固定做法。” 她说完以后便不再开口。
这时程雾程雾发来消息:“第一天活着吗?”
夏梦回:“目前。”
程雾:“你用‘目前’这两个字,我就知道不太妙。”
夏梦没有展开,只说晚上再聊,最后也没打过去。
下午一点四十分,David从办公室出来,把一张发票放到夏梦桌上,“这张今天做掉。”
发票来自一家仓储服务公司,金额四万七千多澳元,已经逾期一周。右上角被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日期改成上个月,今天必须付。
没有签名,也没有审批记录。
夏梦翻到后面的采购订单和服务确认单。服务发生在本月,发票日期也是本月三号。如果按照红笔要求改到上个月,就会进入已经关闭的会计期间。
她见过录入错误,错误通常是乱的,日期对不上,金额对不上,附件也缺一半。
可这张发票上的红字太明确了。它不是“不小心录错”,而是提前知道自己要把费用放进哪个月份。
她拿着文件走到陈嘉怡桌边:“这句话是谁写的?”
陈嘉怡看了一眼:“应该是David。”
“为什么要改日期?”
“上个月仓储预算还有余额,这个月已经超了。”
“但服务是这个月发生的。”
“我知道。”
“以前也这样处理吗?”
陈嘉怡敲键盘的动作慢了一拍。她下意识看了眼David办公室的方向,又用指尖把桌上的文件边缘重新对齐。
“有时候。”她说得很轻,没有再看夏梦。
“系统已经关账了,日期还能改进去?”
“Linda有权限。”
“但我没有。”
陈嘉怡终于抬起头:“所以他让你先用Linda的账号。这个账号一直不只她一个人在用,急着付款的时候,David也会登。”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迅速转回电脑屏幕。
这句话落下来,前后许多事情突然连到了一起。公司迟迟没有替她开独立账号,也许不只是IT太忙。Linda的账号拥有她这个新人本不该有的权限,而每一个通过这个账号完成的操作,系统里最终留下的都只会是Linda的名字。
“如果月底复核,或者以后审计发现日期不对呢?”
陈嘉怡看了她几秒:“一般没人查这么细。”
“但不是没人查,就等于可以改。”
“我没说可以。”陈嘉怡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告诉你以前怎么做。”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她很快接起来,切换成客气的语气,开始和另一家供应商解释付款为什么还没有到账。
夏梦拿着发票回到座位,她没有打开系统,而是先点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
正文很短。她说明了发票实际日期、红笔要求修改的日期,以及上月会计期间已经关闭,最后询问是否有正式审批文件支持这项调整。她把David和陈嘉怡都加入收件人。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随后按了下去。邮件发出不到五分钟,David办公室的门便打开了。
“夏梦,你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整个办公室却安静了一瞬。
夏梦走进办公室,顺手带上门。David坐在桌后,电脑屏幕上正开着她刚发出的邮件。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怎么处理了吗?”
“您让我把日期改到上个月,但上个月已经关账了,所以我需要确认审批依据。”
“只是录入日期,不是让你改发票。”
“系统里的日期会影响费用归属和会计期间。”
David皱起眉:“这笔费用本来就是上个月预算里的,只是供应商开票晚了。”
“采购订单和服务确认都显示是这个月。”
“那是仓库的人填晚了。”David的语气开始不耐,“这种小事不用每一项都发邮件。你刚入职,先按照安排做。”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第一天就追着负责人确认这种事情,不会让对方喜欢。嘉恒给了她第一份办公室工作,而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似乎应该是证明自己配合、好用、不会制造麻烦。
可她需要的是一份能够积累经验的工作,不是从入职第一天起,就让所有人习惯把说不清的责任留在她名下。
“我可以录入,但不能把本月发票改进上个月,除非有正式审批。”她说。
David靠回椅背,看了她几秒。“你是不是觉得公司所有人都不懂会计?”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别把简单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我只是需要留下处理依据。”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David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最后说道:“先放着,我来处理。”
夏梦点头:“好。”
她走出办公室时,陈嘉怡没有抬头,只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她桌边。过了几分钟,她才低声说:“你今天才第一天。”
“我知道。”
“David不喜欢别人当面顶他。”
“我没有顶他。”
陈嘉怡看向她:“在他看来都一样。”
夏梦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仓储发票单独放进待确认文件夹。“如果第一天就用别人的账号改一个不对的日期,以后再说不是我做的,也不会有人信。”
陈嘉怡没有回应。
下午剩下的时间,David没有再从办公室出来。夏梦继续处理其他发票,把资料不全的项目整理成清单,又跟进了上午那笔等待采购审批的付款。
五点二十分,她完成最后一次核对,准备退出系统。临关页面前,她习惯性地打开当天操作记录,确认自己录入的发票数量和状态。
列表最下方多出了一条更新,正是下午那张仓储服务发票。发票日期已经从本月三号改成了上个月二十八号,状态也从待确认变成了等待付款。
夏梦盯着屏幕,鼠标指针停在那条操作记录上很久,握着鼠标的手指一点点凉了下来。
她没有操作过这张发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系统里却有人完成了修改。
操作账号一栏清楚地显示着:Linda Chen。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David办公室的灯仍然亮着,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陈嘉怡正在收拾桌面,见夏梦还坐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夏梦没有马上回答,只将那条操作记录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Linda今天根本没有来公司。
可系统不会记录一个人有没有来公司,它只会留下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