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怡顺着她的视线凑过来,拉包链的动作猛地顿住。
“改了?”
夏梦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Linda的账号。”
陈嘉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随即收回目光,语气故作轻松:“那就是有人顺手处理完了呗。”
“可我今天也一直在用这个账号。”
这句话让她重新看了过来。
系统只记录登录账号,不记录坐在电脑前的人。同一组用户名和密码,Linda知道,David知道,陈嘉怡可能也知道,现在又多了一个夏梦。
如果以后有人追查这笔修改,只要提到她当天使用过同一个账号,她就无法证明那条记录与自己无关。
“你想怎么办?”陈嘉怡问。
“先把不是我做的这件事留下来。”
“怎么留?”陈嘉怡压低声音,“现在进去问David是不是他改的?”
夏梦看向那扇拉着百叶帘的门。
她当然不能直接质问。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David完全可以说是Linda远程处理,或者是其他人按照要求操作。她入职第一天就已经拒绝过一次,再直接追问是谁改的,只会让事情变成她在怀疑上司。
可什么都不做,同样不安全。
她重新打开下午发出的邮件,新建了一封回复。
正文写得很短:“关于今日下午讨论的仓储发票,目前系统显示该发票已由Linda账号完成日期调整,并进入等待付款状态。本人未对该发票进行录入或修改,现确认该事项无需再由本人处理。如有后续安排,请另行通知。”
夏梦把邮件从头读了一遍,没有指责,也没有猜测,只陈述她能证明的事实。
陈嘉怡站在旁边,看见邮件内容,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真的要发?”
“嗯。”
“David会觉得你在防他。”
“我只是在说明这一步不是我做的。”
“在这里没有区别。”
夏梦握着鼠标,指尖仍然有些凉。
她知道陈嘉怡说得没错。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第一天连续发邮件确认权限、拒绝修改日期,最后还专门说明操作记录与自己无关,放在David眼里,不会是谨慎,只会是难管理。
可如果这封邮件不发,她今晚回去以后,只会一遍遍想:万一将来有人问起,她拿什么证明?
她按下发送键。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David办公室的门便打开了。
“夏梦,进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办公室里却突然安静下来。陈嘉怡低下头,把已经收好的文件又重新拿出来,像是忽然还有事情没做完。
夏梦关掉系统页面,起身走进办公室。
David没有让她坐,电脑屏幕上正开着她刚发出的邮件。
“这封邮件是什么意思?”
“确认那张发票已经由其他人处理,不需要我继续操作。”
“谁让你查操作记录的?”
夏梦顿了一下:“下班前核对当天录入数量和状态,是我的检查习惯。”
“公司没有要求你做这个。”
“但我今天使用的是Linda的账号。我需要确认这个账号下的操作,和我实际做过的内容一致。”
这不是公司有没有要求她做的问题,是如果她不做,系统就会替她回答。
David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第一天上班,就准备查所有人的操作?”
“我只核对我用过的账号。”
“Linda的账号本来就是大家临时共用的。”
“那系统记录无法区分责任。”
David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这里是小公司,不可能每个人都有一套复杂权限。大家一直这么做,也没出过问题。”
夏梦没有立刻反驳,她想起系统里重复录入的发票、迟迟没有付款的供应商、两年没有更新的流程表,还有下午那张被强行改进上个月的费用。
只是没有被追究,不代表没有出过问题。
“我理解公司目前的安排。”她说,“所以才需要通过邮件说明哪些操作不是我完成的。”
David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件事都发邮件?”
“涉及付款、供应商账户和系统记录修改的事项,我会尽量保留书面确认。”
“这样工作效率会很低。”
“我会控制在必要范围内。”
办公室外没有人说话。隔着玻璃,夏梦能看见陈嘉怡仍坐在位置上,表面低头整理文件,抽屉却在几分钟里开合了三次。
David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刚招进来的新人到底值不值得留下。
最后,他拉开椅子坐下。“这张发票不是你改的,也没人说是你改的。邮件我收到了,明天不要再继续问。”
“好。”
“Linda明天回来。账号和付款流程,你直接跟她交接。”
夏梦点头:“明白。”
她走到门口时,David又叫住她。
“夏梦。”
她回过头。
“工作能力不只是看你有没有做错。”他说,“也要看你能不能让事情顺利做下去。”
夏梦没有回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出去。
陈嘉怡已经背好包,站在桌边等她。两个人一起下楼,直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陈嘉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真以为他会让你明天别来了。”
“我也以为。”
“那你还发?”
夏梦把门禁卡放进钱包夹层:“不发的话,我今晚会一直想这件事。”
陈嘉怡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这么累吗?”
“什么意思?”
“脑子里一直在算,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谁可能把什么推给你。”
夏梦笑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工业区的天已经暗了。两边仓库陆续熄灯,公交站离公司还有十几分钟路程,晚风顺着空旷的街道灌过来,带着一点灰尘和汽油味。陈嘉怡和她走到岔路口,在停车场入口停下。
“我车在那边。”
“明天见。”
陈嘉怡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Linda不是坏人。”
夏梦有些意外:“我没有觉得她是。”
“她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陈嘉怡顿了顿,“有些事做久了,就不想再问了。”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继续解释。
夏梦独自沿着工业区外的道路往公交站走。天已经彻底黑了。路边几家仓库只剩门口的照明灯,偶尔有货车从身边经过,卷起一阵带着灰尘的风。
她刚走到路口,手机便震了起来。陆祈安发来一条消息:“往前走,我在加油站旁边。”
夏梦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车,双闪亮了两下。她走近时,后座车窗忽然降下来,一颗金色的脑袋先挤了出来。
多多看见她,立刻兴奋地叫了一声,尾巴在后座上拍得砰砰作响。满满也从另一边探出头,耳朵竖得笔直,挤着多多往车窗边凑。
夏梦一天紧绷着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
她拉开后座车门,多多几乎整个扑进她怀里。满满不甘示弱,把脑袋硬塞进她手臂下面,鼻尖不断往她脸侧拱。
“慢一点。”夏梦被它们挤得差点站不稳,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才几天没见,怎么跟我失踪了一样?”
“不是才几天。”陆祈安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自己算算,上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夏梦摸着多多的耳朵,没有回答。她最近一直在准备面试、试工、签合同,又开始上班。每天脑子里都装着房租、通勤和嘉恒那些说不清的问题,时间像被挤成一块,连周末都不再完整。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她问。
“你没回消息,我就直接过来了。”
“我下午没看手机。”
“第一周上班就忙到这个时间?”
陆祈安的语气听上去像关心,可夏梦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仪表盘。
六点零九分,其实并不算特别晚。只是她原本五点半下班,和David谈完那封邮件,又多留了二十多分钟。
她坐进副驾驶,多多和满满立刻把脑袋从两个座椅中间伸出来。满满把下巴搭在她肩上,多多则一直用鼻子碰她的手。
陆祈安启动车子:“公司怎么样?”
“有点乱。”
“我早就说了,小公司都这样。”
夏梦扣好安全带:“不只是乱。”
“那是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被改掉的发票日期、共用的系统账号,还有David那句“大家一直这么做,也没出过问题”。
可这些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讲清楚的。她也不知道公司内部信息能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没什么。”她最终说,“第一天还不太适应。”
陆祈安看了她一眼:“不适应就别太认真。你就是去拿一段工作经验,又不是要替他们把公司救活。”
夏梦没有说话。
车子驶离工业区,窗外的仓库和低矮厂房渐渐被住宅区的灯光取代。陆祈安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缓下来:“你这两天脸色很差。周末别去餐厅了,过来住两天,我带你和它们去海边。”
“周六已经排班了。”
陆祈安皱了下眉:“你真打算一周上六七天?”
“周日不一定去。”
“这有什么区别?”他说,“四万八是低,但也不至于连生活都过不了。你没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夏梦转头看着窗外,他没有说错。那份工资确实不至于让她立刻活不下去。
可他不知道,她怕的从来不是这个月的钱不够,而是下一份工资忽然不再来;不是周末少赚两百澳元,而是嘉恒哪天突然告诉她试用期不用再继续。她也不想每次都解释。
满满在后座轻轻呜了一声,又把脑袋往前挤了挤。夏梦伸手揉了揉它的脸。
“先做三个月。”她说,“等嘉恒稳定下来,我再辞。”
陆祈安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随你。”
车里安静下来。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时,陆祈安把车停到路边。
“等我一下。”
他下车买了瓶水,又带回一盒三明治,放到夏梦腿上。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夏梦看着那盒三明治,心里原本绷着的地方软了一点。
“还没有。”
“就知道。”
陆祈安重新启动车子:“先吃,别等回家又说没胃口。”
夏梦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三明治已经有些凉了,味道也很普通。可多多和满满仍从后座盯着她,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她手里拿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掰下一小块没有酱料的面包,分别递给它们。
“只能一点。”
陆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就惯着它们吧。”
“明明是你把它们带来的。”
“因为它们想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想。”
夏梦拿着三明治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的灯光不断掠过。那一刻,他们仍然像过去许多个普通夜晚一样,带着两只狗一起回家。只是夏梦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夏梦到公司时,Linda已经坐在位置上。
她大约三十多岁,身形很瘦,脸色有些苍白,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昨天还放着空咖啡杯的位置已经被收拾干净,抽屉旁边多了一只药店的纸袋。
看见夏梦,她先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就是新来的?”
“您好,我是夏梦。”
“别叫您好,听着像我五十岁。”Linda往旁边让了一点,“David说你昨天做了不少东西。”
她语气温和,没有质问,也不像已经知道昨天发生过什么。
夏梦把包放下:“您身体好些了吗?”
“老毛病,胃和偏头痛轮流来,公司一忙就更严重。”
Linda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身打开系统。
“David说今天让我带你走一遍付款流程。录发票你已经会了,对吧?”
“基本操作会了。”
“那先从付款批次开始。”
Linda输入账号和密码,和夏梦昨天使用的是同一组信息。
系统登录后,首页自动弹出待处理列表。昨天那张仓储发票排在最上面,日期已经变成上个月二十八号,状态显示等待最终付款授权。
Linda的鼠标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很快便移开了。夏梦坐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这张发票昨天被修改过。”她说。
Linda没有立即回答。
“我知道。”
“是您改的吗?”
周围键盘声不断。陈嘉怡正在前台接电话,David的办公室门还没有开。
Linda垂下眼睛,点开另一笔付款记录。
“不是,早上开共享邮箱的时候看到了。”
她鼠标滚轮轻轻滑过邮件列表,“你做得对。”她回答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但系统显示的是您的账号,这个密码很多人知道”
“您不担心吗?”
Linda终于转头看向她。
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积累了太久的疲惫。
“刚开始担心。”她说,“后来发现,担心也不会让公司给每个人开独立账号。”
“可如果出了问题——”
“那就到时候再说。”
Linda打断她,语气仍然不重。
“夏梦,我知道你昨天发了什么邮件。你做得没错。但你也得想清楚,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工作。”
“那就先把能学的东西学会。”Linda重新看向屏幕,“别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不对的地方都改掉。”
这句话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提醒。可夏梦听完以后,心里反而更沉了一点。
她原以为,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不做错事就够了。现在才发现,在嘉恒,连证明一件事不是自己做的,都要费尽力气留下证据。
Linda不是不知道,陈嘉怡也不是不知道。她们只是比她更早明白,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从来不是一回事。
上午十点,Linda开始带她建立付款批次。
每一笔发票都需要核对供应商名称、银行账户、金额和审批记录。夏梦跟着她做完前几笔,很快发现Linda虽然看起来疲惫,工作却非常熟练。哪些供应商经常重复寄发票,哪些经理会拖延审批,哪些采购订单容易对不上,她几乎不用查看笔记。
“你在这里做多久了?”夏梦问。
“四年。”
“这些流程一直都是这样吗?”
Linda笑了一下:“以前更乱。”
“那您为什么不整理一份完整的操作手册?”
“整理过。”
夏梦想起共享文件夹里那份只有七行字的表格。
“那份‘AP流程最终版’?”
“不是。”Linda的手停在鼠标上,“我写过二十多页。后来David说太复杂,新人看不懂,让我简化。”
“原来的文件呢?”
“应该还在归档的旧文件夹里。”Linda说,“没人翻。”
Linda没有继续说,只点开下一笔付款。
午休前,David终于来到公司。他经过两人身后时,看了一眼屏幕。
“交接得怎么样?”
“挺快的。”Linda说,“她基础不错。”
这是夏梦第一次听见公司里有人当着David的面肯定她。David没有接话,只指了指付款列表。
“昨天那笔仓储费今天做掉。”
Linda低头看着屏幕:“日期是谁改的?”
David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我让人处理的。”他说,“怎么了?”
“没怎么。”Linda点开付款页面,“只是确认一下。”
她语气平静,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可夏梦坐在旁边,看见Linda放在键盘上的右手缓慢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几秒后,她又松开手,继续核对银行账户。
David已经转身离开。Linda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看见了吗?”
“什么?”
“这就是系统记录和实际责任的区别。”
她点下保存,却没有提交付款,只把那笔仓储费留在待授权列表里。
“账号上是我的名字,决定却不是我做的。”
夏梦望着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Linda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下一串共享文件夹路径,推到她面前。
“下班前自己去找。”
“什么?”
“我以前写的那份流程手册。”
Linda重新拿起鼠标,声音依旧很轻。
“别让David看见。”
夏梦捏住那张便签,轻轻点了点头。
Linda已经重新看向屏幕,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串文件路径,已经被夏梦牢牢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