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二分,嘉恒贸易的正式合同发到了夏梦邮箱里。
她刚从日料店后门进去,围裙还没系好,储物柜上的手机便震了一下。邮件正文很短,只让她仔细阅读附件,如无异议,在最后一页签字后于当天下午五点前回传。
夏梦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没有立刻点开。
午餐时段马上开始,厨房里已经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经理站在前厅催人摆桌,她只能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储物柜最里面。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她端盘子、点单、收桌,脑子里却始终留着一小块地方,停在那份还没打开的合同上。
正式合同意味着她真的拿到了第一份办公室工作,也意味着很多事情要从下周开始改变。
她不用再每天刷新招聘网站,不用继续计算第一百二十八封申请该投给谁,也不用把餐厅每周发布的排班表当作生活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可她同样清楚,嘉恒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开始。试用期四万八,转正后五万,不提供签证担保。试工第一天,公司让她使用别人的系统账号,负责人不愿意给口头安排留下记录,系统里还躺着一张银行账户信息不一致的发票。
这些事情像合同边缘翘起的小刺,不至于让她立刻放弃,却提醒她不能因为终于有人愿意留下她,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两点半,餐厅客人渐渐少了。
夏梦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玻璃杯走进后厨,经理正靠在操作台旁看排班表。
“你下周能不能多上两天?”他头也没抬,“Mika要回日本,周三和周五缺人。”
夏梦把杯子放到架子上:“工作日可能不行了。”
经理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拿到了一份全职工作,下周一开始。”
他说了一句恭喜,表情却更像是在计算排班会多出多少麻烦。
“那你是要辞职?”
夏梦原本确实想过。可昨晚,她已经把嘉恒的工资重新算过一遍。四万八扣除税款后,每两周到手大概一千六百多。房租要一千零四十,再加交通、电话、药费和日常开销,真正能留下来的并不多。
更何况嘉恒有六个月试用期。万一做不下去,她不能连餐厅这条退路也一起断掉。
“工作日不能来,但周六我可以固定上全天。”她顿了顿,“周日如果缺人,提前告诉我,我能排开的话也可以来。”
经理皱着眉:“一周就一天,不太好排。”
“周六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夏梦说,“而且我已经做熟了,不需要重新培训。”
经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概也知道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最后还是点了头。
“先这样做两个月。周日缺人我会提前问你。”
“好。”
谈完以后,夏梦并没有明显轻松下来。一周五天办公室工作,再加周六整天餐厅兼职,意味着她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只剩下周日。要是餐厅临时缺人,她甚至可能连续十几天没有完整休息。
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很快盖过了疲惫。
每周多上一个班,扣掉交通和吃饭,至少还能多存两百澳元左右。一个月接近八百,三个月便是一笔完整的房租。她暂时没办法拒绝这个数字。
下班后,夏梦在附近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合同。
整份文件一共十四页。职位是Accounts Payable Officer,应付账款专员;试用期六个月,年薪四万八千澳元,另加法定养老金;通过试用后,基础年薪调整为五万澳元。正常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五,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中间一小时无薪午休。
合同还写明,因业务需要,员工可能被要求完成合理的额外工作,但没有说明超出时间后是否支付加班费。岗位职责除了应付账款,也包括银行对账、员工报销、供应商资料维护、一般行政协助,以及管理层安排的其他合理工作。
最后那几个字,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
夏梦拿出笔记本,把需要确认的问题逐条写下来。第一,转正工资是否会从第七个月的第一个发薪周期自动生效;第二,额外工作时间如何记录;第三,一般行政协助具体包括哪些内容;第四,公司是否有正式培训和试用期评估。
写到签证条款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合同明确注明,公司不提供任何形式的工作签证担保。这件事David在面试时已经说过,她并不意外。可当它真正以黑色字体落在纸面上,仍然比口头表达更冷硬。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永远留在嘉恒,只是第一段本地会计经验。
夏梦把问题整理成邮件发给David。不到十分钟,对方直接打来了电话。
“小夏,合同看到了吧?”
“看到了,我有几个地方想确认。”
“你邮件里那些?”
“对。试用期通过以后,工资会从第七个月开始自动调整到五万吗?”
David笑了一声:“合同不是已经写了吗?”
“写了通过试用后调整,但没有写具体生效日期。”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对,第七个月开始。”
“那额外工作时间会记录调休,还是支付加班费?”
David的语气明显淡了些:“我们是年薪制,偶尔多做一两个小时很正常。小公司没有那么多复杂流程。”
“通常会在哪些时候加班?”
“月底、年底、盘点,有时候供应商催得急也要处理。不会天天加班。”
夏梦在笔记本上记下他的回答,又问:“培训是由Linda负责吗?”
“对,她会带你。”
“她下周会回来吗?”
David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应该会回来。她不在的话,嘉怡也能先教你。”
“明白。”
“那合同今天能签吗?我们这边比较急。”
夏梦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我会在五点前发回去。”
挂断电话后,她又把合同从头看了一遍。
疑问并没有完全消失。加班仍然模糊,培训听上去也没有明确安排,David显然不喜欢员工在入职前问得太细。可这份合同至少把工资、职位和工作时间写了下来。比起餐厅随时可能变化的排班,它依然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接近稳定的东西。
夏梦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电子签名落在线上时,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夏梦。
不再是拒信开头被系统自动填入的申请人,也不再只是餐厅排班表里可以被随时替换掉的一行名字。至少从下周一开始,她会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一个和专业相关的职位,以及一份固定到账的工资。
她把签好的合同发回嘉恒,又打开手机计算器。她把嘉恒的税后收入、房租和固定开销重新算了一遍。即使每个月都不出意外,真正能存下来的钱也很有限。
夏梦又把周六餐厅的收入加进去,数字终于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在备忘录里写下:三个月后,如果嘉恒稳定,就辞掉餐厅。
她很清楚,这句话未必真的能做到。
她把签好合同的页面截了一张图,发给程雾。程雾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所以你现在是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继续端盘子?”
“暂时。”
“你每次说暂时,最后都能把自己累到进医院。”
夏梦合上电脑:“试用期六个月,嘉恒又不算稳定。我总要留条退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留退路可以。”程雾说,“别把自己也一起留在退路上。”
周五晚上,陆祁安给她打来电话。“明天过来吗?满满这两天一直睡在门口。”
夏梦正在准备第二天带去餐厅的午饭,闻言停了一下:“明天要上班。”
“嘉恒不是周一才开始?”
“日料店的班,我以后周六还会继续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都找到全职工作了,为什么还不辞?”
“试用期工资不高,而且嘉恒还不稳定。”
陆祁安叹了口气:“夏梦,你现在是不是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握着饭盒盖,没有回答。
他很快把语气放软:“算了。周日过来吧,我带多多和满满去海边。”
“周日再看。”
“又是再看。”
电话挂断以后,夏梦才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答应。
周六下午五点,晚餐时段还没正式开始,餐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夏梦换好制服,把最后一套餐具摆上桌。经理从收银台后面提醒她,晚上有几个预订,其中一桌姓周,两位。
六点以后,餐厅很快忙了起来。
靠窗的位置来了两个华人男人。年纪稍长的那个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另一个穿着深色衬衫,坐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桌边。
夏梦拿着菜单走过去。
“晚上好,两位是七点的预订吗?”
“对,姓周。”年长的男人说。
夏梦确认过名字,把菜单递给他们:“请问需要先喝点什么?”
对方翻了翻酒单:“有日本威士忌吗?”
夏梦报了两个名字,又简单说了一下风味区别。
男人抬头看她:“挺熟。”
“客人问得多,记住了。”
坐在对面的周砚深翻开茶单:“一壶乌龙茶,谢谢。”
“热的还是冷的?”
“热的。”
夏梦记下订单,转身去了后厨。
十几分钟后,餐厅已经坐满大半。门口一桌客人忽然叫住她,说送来的寿司不是他们点的。夏梦核对电子订单后发现,客人点单时把两种名称相近的寿司说反了。可对方不愿意承认,坚持是服务员记错。
“我们每次都点这个,不可能说错。”男人把盘子往外一推,“重新给我们做。”
经理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没有过来的意思。夏梦没有和客人争辩,也没有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她把点单记录调出来,放到桌边。
“这是刚才确认过的订单,您点的是炙烤三文鱼握寿司。可能名称比较接近,所以产生了误会。”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所以现在是怪我们?”
“不是。”夏梦语气平静,“这份我先帮您撤掉,再让厨房补一份您想要的。差价会按照新的订单重新计算。”
对方仍然不高兴,却没有再继续争论。
夏梦端起盘子转身,身后正好有人经过。她及时停下脚步,托盘却还是晃了一下,一只酱油碟险些滑落。有人从下方扶住了托盘。
“小心。”
夏梦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略显冷淡的眼睛,是靠窗那桌点乌龙茶的客人。
她很快稳住托盘:“谢谢,抱歉挡到您了。”
“没事。”
周砚深松开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多作停留。
夏梦把寿司送回后厨,重新开单。等她再次经过靠窗的位置时,桌上的茶已经放凉了一半。
“需要帮您换一壶热的吗?”
周砚廷看了一眼弟弟:“他喝凉的也没关系。”
“我没说没关系。”周砚深道。
夏梦忍住笑意,把茶壶拿起来:“我帮您重新加热水。”
她离开后,周砚廷抬了抬眉:“刚才门口那桌吵成那样,换平时你早皱眉了。”
“他们不是在跟我说话。”
“是不跟你说。”周砚廷拿起杯子,“不过那个服务员处理得还算利落,没让他们继续闹下去。”
周砚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夏梦正站在收银台旁核对订单,低头把几张小票重新按桌号排好。她脸上已经没有面对客人时的笑,疲倦藏不住,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乱。
“嗯。”他收回视线,“至少知道先解决问题。”
新的乌龙茶很快送回来。夏梦把茶壶放到桌上,提醒了一句:“刚换的热水,小心烫。”
“谢谢。”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
结账时,夏梦正在帮另一桌客人打包。她只记得靠窗那两位客人离开前,把椅子推回了桌下。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没有多想。
周砚深同样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交换姓名,也没有给彼此留下足以辨认的印象。
至少夏梦是这样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