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有梦 第9章 规则之外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Veridian集团总部二十七层仍然亮着灯。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周砚深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报告。业务部门认为新的供应链系统运行正常，财务部门却指出几个配送中心的付款周期明显拉长，外部顾问写了四十多页，最后只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建议——继续观察。

项目负责人解释了近二十分钟，始终把问题归结为系统切换。周砚深翻到报告中间，手指停在一组数字上。

“过去六周，四十七家供应商的付款被延迟，其中十二家超过合同账期，三家已经暂停供货。”他抬起眼睛，“如果只是系统问题，为什么暂停供货的三家都集中在同一个业务部门？”

对面的人迟疑了一下：“可能只是巧合。”

“我不根据巧合做决定。”

周砚深合上报告，语气依旧平静：“明天下午之前，把这三家供应商从发票录入到付款审批的完整记录调出来。我要原始邮件、系统日志和所有人工修改痕迹，不要整理后的结论。”

“董事会下周要看项目成果。如果重新调查，汇报可能又要延期。”

“那就延期。”

“这个项目已经推迟过一次。”

周砚深看向他：“晚一周汇报不会让公司失去信誉。拿一份明知有问题的结果送进董事会，才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财务总监率先合上电脑：“我今晚让团队整理异常供应商名单。”

“明早八点半之前给我。”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其他人陆续离开，周砚深仍坐在原位，将桌上的几份文件重新叠好。杯里的乌龙茶早已冷了，他也不在意，拿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助理的邮件在这时发了进来。附件是一份初步的异常供应商清单。周砚深从第一行往下看，视线停在第三十六行。Jiaheng Trading Pty Ltd （嘉恒贸易有限公司）。

同一家供应商连续出现四次，金额不算大，却分别卡在不同的审批节点。异常原因一栏写着：供应商资料不完整，等待补充文件。

周砚深看了片刻，在旁边加了一条批注：“调取原始发票、采购订单及往来邮件，确认是供应商问题，还是内部流程问题。”

发送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暂时不要通知相关业务部门。”

嘉恒贸易只是异常名单里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但同一个问题连续出现四次，就不再像偶然。

周一早上八点十七分，夏梦站在嘉恒贸易的玻璃门外。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三分钟。六点多起床，坐火车转公交，最后沿着工业区外那条不完整的人行道走了十几分钟。皮鞋又沾了一层灰，她在楼下简单擦过，才抱着文件袋上楼。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面试那天坐在门口的灰衣女孩换了一件黑色针织衫，正低头拆便利店买来的面包。看见夏梦，她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这么早？”

“邮件写的是八点半。”

“David一般九点以后才到。”女孩咬了一口面包，“你先坐吧。”

夏梦看了她一眼：“谢谢你上周的短信。”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短信？”

“提醒我带午饭。”

“哦，那个。”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这附近没什么吃的。”

她没有提后来撤回的那句话，夏梦也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女孩主动开口：“我叫陈嘉怡。”

“夏梦。”

“我知道，简历上见过。”陈嘉怡把面包重新包好，“你今天先跟着我。Linda还没来。”

“她今天也请假吗？”

“这月已经第三次了。”陈嘉怡压低声音，“David头都大了，所以才这么急着找人。”

“Linda是财务吗？”

“算是。”陈嘉怡指了指自己，“这里谁都不只做一件事。我名义上是行政，实际上前台、跟单、录发票，缺谁就顶谁。”

八点半以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了。电话声、打印机声和仓库传上来的搬货声很快混在一起。

David九点过后才出现。他进门时仍在打电话，十几分钟后才从办公室出来，把一摞发票放到陈嘉怡桌上。

“今天先让她录这些，看看速度。”

陈嘉怡翻了翻：“用谁的账号？”

“Linda的。”

“她不在。”

“账号又不会不在。”David语气不耐，“先用着，别做付款就行。”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嘉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着账号和密码的便签，刚准备递过去，夏梦却没有接。

“这是Linda的个人账号吗？”

“嗯，平时大家都这么用。”

“能不能请David发一封邮件，确认是他让我使用这个账号？”

陈嘉怡看了她两秒：“你今天只是录入，不会碰付款。”

“但系统记录会显示所有操作都是Linda做的。如果以后出现重复录入，很难确认是谁操作的。”

陈嘉怡沉默片刻，拿起电话。几分钟后，一封转发邮件出现在夏梦的邮箱里，内容很短，只写着允许她在试工期间使用Linda的账号录入发票，不得执行付款，也不能修改供应商资料。

夏梦把邮件保存好，这才登录系统。

陈嘉怡演示了一遍操作。供应商名称、发票号码、日期、金额、采购订单号，最后上传扫描件。流程并不复杂，麻烦的是桌上的文件毫无顺序，有些缺采购订单，有些没有收货记录，还有几张只有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

“缺资料的先放旁边。”陈嘉怡说，“不然一上午也录不了几张。”

夏梦把文件分成两摞。前几张录得很慢，每一项都要重新核对。做到第五张以后，速度才逐渐提上来。

十点零三分，她翻到一张金额为十二万八千六百澳元的供应商发票。发票对应的是嘉恒为Veridian零售配送项目采购的一批小型生活电器，另外还附了一笔单独列明的仓储配送费。

夏梦输入发票号码时，系统弹出提示：Duplicate invoice number（发票号码重复）她重新检查了一遍。系统中那张发票的号码、金额和采购订单号都完全相同，开票日期却早了三天，银行账户后四位也不一样。

夏梦没有继续录入，转头叫陈嘉怡：“这张系统里已经有了。”

陈嘉怡拉着椅子靠过来：“可能是重新开的。”

“号码和金额一样，但银行账户变了。”

陈嘉怡脸上的神情停顿了一下，点开原有记录。那张发票已经进入客户付款流程，正在等待最终确认。

她很快关掉页面：“先放旁边吧。”

“需要确认银行账户变更吗？”

“可能David已经和客户说过了。”

“有邮件吗？”

陈嘉怡没有回答，只拿起发票：“我去问他。”

几分钟后，David从办公室出来，“嘉怡说你觉得这张发票有问题？”

“同一个发票号码和金额，银行账户不一致。”夏梦解释，“系统里的那张已经进入付款流程，如果账户变更没有书面确认，可能会造成误付。”

David扫了一眼发票：“客户那边知道，是他们系统没更新。”

“有书面记录吗？”

“我和他们的人通过电话。”

“最好补一封邮件确认。”

David脸上的神情淡了些：“夏梦，你今天是来试工的。把分给你的事情做好，不需要替客户检查流程。”

办公室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夏梦没有继续争辩，只问：“那这张暂缓录入吗？”

“先放着。”

“可以麻烦您发一封邮件确认吗？我需要在录入记录里注明没有处理的原因。”

David看了她几秒：“你做每件事都一定要留邮件？”

“如果会影响系统记录，最好有。”

“刚毕业的人都这么按规矩。”David笑了一下，“做久了你会发现，工作不是学校考试，没有每一步都有标准答案。”

这句话，她面试时已经听过一次。夏梦平静地说：“所以我才想确认清楚。”

片刻后，David拿出手机：“行，我晚点发。”

他回到办公室后，陈嘉怡低声说：“你胆子挺大的。”

“我只是怕出错。”

“这里最怕出错的人，通常做不久。”

夏梦转头看她，陈嘉怡已经重新看向电脑，仿佛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她说的。

中午没有固定休息时间。有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吃饭，有人从仓库搬了一箱泡面上来。夏梦拿出自己带的三明治，只吃了一半，便重新检查上午的录入记录。

David最终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Invoice on hold pending client confirmation.” （发票暂缓处理，等待客户确认）。

夏梦把邮件和扫描件放进同一个文件夹，又在笔记本上记下发现时间、系统状态和处理意见。

下午的工作更杂。她除了录发票，还帮忙核对报销单和银行流水，临下班前一共完成了三十七张录入，其中六张资料不全，两张重复，一张暂缓处理。

五点二十分，David走到她桌边，随手翻了翻记录。“速度不算快，错误倒不多。”

夏梦把自己整理的清单递过去：“这里是今天没处理完的项目和原因。”

David看了一眼：“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方便交接。”

他没有评价，只把清单放回桌面：“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不用来，等通知吧。”

夏梦的心沉了一下，却仍然点头：“好的。”

她关掉电脑，确认没有带走任何公司文件，才拎着包离开。

回程的公交晚了十五分钟。夏梦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反复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她不知道那张发票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因为太坚持而失去了这份工作。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嘉恒贸易。

公司愿意向她提供Accounts Payable Officer的正式职位。试用期六个月，年薪四万八千澳元，转正后调整为五万，正式合同将在次日发出。

夏梦把邮件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不是她想象中过的工作。工资不高，公司混乱，负责人甚至不愿意给最基本的口头安排留下记录。可这是第一份真正愿意让她留下来的办公室工作。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以后，她终于得到了一次肯定。

同一时间，Veridian总部。周砚深点开调查团队发来的更新记录。

嘉恒贸易的一笔异常发票在上午被暂缓处理，备注栏写着：Duplicate invoice number and inconsistent bank details. Pending written confirmation. （发票号码重复，银行账户信息不一致，等待书面确认）

系统账号显示Linda Chen，附件里的邮件签名却是另一个名字。

Meng Xia

Trial Accounts Payable Assistant （试用期应付账款助理）

一个只试工一天的人，使用别人的账号之前先要求书面授权，发现异常以后也没有擅自修改系统，而是要求负责人确认处理方式。

这本该是最基础的操作，可在整份记录里，她是唯一这样做的人。

周砚深回复调查经理：“保留全部原始记录，确认实际操作人身份。暂时不要直接联系嘉恒。 ”

发送前，他又看了一眼附件里的签名。Meng Xia。

他没有在这个名字上多做停留，只在关闭文件前，将这条异常记录归入待跟进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