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锁,盒子在冯泽沾满血污的拇指按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应声弹开。
盒内没有想象中的文件或仪器,只有一枚孤零零的、被特殊油脂浸泡着的冷银齿轮,静静躺在天鹅绒的衬底上。
那齿轮的形制很古怪,边缘并非均匀的锯齿,而是雕刻着某种繁复的微缩花纹。
冯泽甚至不用去细看,光凭指尖传来的、那熟悉的触感,就足以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他猛地攥紧了那枚齿轮,锋利的边缘深深刺入掌心,鲜血与油脂混在一起,黏腻而冰冷。
他的指腹在齿轮的内侧摩挲着,一个微雕的铭文被他精准地捕捉到——【工署07】。
旧世中央工署,第七号高级实验室。
他的导师,那个将他从战场废墟里捡回来、教他掌控金系异能、却又在最后一战中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所佩戴的私人信物!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破损风箱般的气音从冯泽喉咙深处挤出。
十二年的孤寂、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来自我放逐的坚冰外壳,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齿轮,砸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一头畸变金蝎的肚子里,出现这个本该随着旧世一同埋葬的、属于背叛者的东西!
剧烈的情绪震荡,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引爆了他体内本就濒临失控的伤势。
一股狂暴的金系元气在他经脉中逆流,右臂上那早已黯淡的石化纹路,在刹那间爆发出刺眼的灰光,如同狰狞的藤蔓,疯狂地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瞬间攀上了他的颈侧!
“噗——!”
冯泽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侧过头,一口蕴含着高浓度金系反噬力量的暗金色血液,狠狠喷溅在那枚冷银齿轮上。
滚烫的血液与冰冷的金属接触,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小心!地底下!”
一直蹲在远处敲击铁轨的老瞎子,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铁棍,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猛地转向冯-泽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油管子在吼!晏河那疯子点火了!地皮要烫起来了!三十秒,火龙就要冲破这儿!”
他的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冻土便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在广场地面上蔓延开来,灼热的、带着浓烈燃油味的白色油雾,如同毒蛇般从地缝中“嗤嗤”喷出,瞬间将周围的能见度降到了最低。
“啊!”
商队里的木系辅助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末日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本能地催动异能,想要用藤蔓筑起一道屏障。
然而,在极度的惊惧之下,她的异能完全失控,数十根疯狂生长的杂乱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非但没能形成防御,反而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蟒蛇,死死缠绕住了离她最近的冯泽的双腿,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滚开!”
冯泽眼中血丝密布,他一把推开试图上前解开藤蔓的青禾,那女孩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吓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没有时间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底深处那条狂暴的火龙,正以每秒数十米的速度沿着主管道疯狂冲来,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冯泽强忍着右臂石化带来的、骨骼寸寸碎裂般的剧痛,将那只已经浮现出大片灰色石质纹路、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狠狠地按向了身旁补给站那布满铁锈的金属主控阀座上!
“金辉……领域!”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冯泽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金元气,连同祁旻森先前灌入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木系生机,全部压榨出来,通过手掌,野蛮地注入到地底深处那错综复杂的金属管道之中!
他强行开启领域,通过高频的金属震动感知着管道的每一寸壁厚、每一个焊接点。
下一秒,他找到了!
不是关闭,是封死!
他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一点,作用在阀座与主管道的连接处。
高频的震动瞬间达到了一个临界值,坚硬的特种合金在微观层面被强行熔化、重组!
“嘎——吱——!!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到灵魂战栗的金属哀鸣,通过大地传遍了整座死城。
阀座与管道,在他的领域之下,被强行熔焊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整条燃油通路,被他用最暴烈的方式,从物理层面彻底截断!
管道内部,汹涌而来的火龙撞上这道突兀的壁垒,被积压的恐怖压力让整段管道都发出了刺耳的嘶鸣。
冯泽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暗金色披风,瞬间被从地缝中喷涌出的灼热油气染得漆黑,边缘甚至开始卷曲、碳化。
巨大的反作用力也同时反馈到了冯泽身上,他感觉自己的右臂仿佛被一柄万吨巨锤正面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此时,祁旻森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摘掉了右手上那只纤尘不染的白手套,露出了那只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只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青木领域·生机剥夺。”
他轻声吐出这六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言出法随的创世神谕。
以他的手掌为中心,一道无形的、灰白色的波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狂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因爆燃而从地缝中窜出的、翻涌的火舌,在触碰到这片死寂领域的瞬间,竟因为助燃的氧气与赖以存在的狂暴热能被强行抽离、转化为一种枯萎的木灵力,而诡异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残余的几头畸变金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它们坚硬的甲壳便在瞬间变得灰败、暗淡、龟裂,最终在一阵微风中,“噗”的一声,化作一地细腻的焦炭般的齑粉!
方圆五百米,所有生命迹象,所有能量形态,尽数凋零!
一场足以将半座城池化为火海的惊天爆炸,就这样被一片绝对死寂的领域,轻描淡写地吞噬了。
然而,这神迹般的伟力,代价同样巨大。
祁旻森的指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枯色,仿佛随时会风化而去。
一滴冰冷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落在冯泽身侧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危机,解除。
冯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而冰冷的怀抱。
祁旻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稳稳地接住了他,顺手一把扣住了他那只仍在因剧痛和元气反噬而剧烈颤抖的右腕。
温热的掌心紧紧贴上冯泽手腕处那片已经蔓延到狰狞的石化皮肤,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木系生机强行灌入,蛮横地压制着那股暴走的石化余毒。
“别动。”祁旻森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那股熟悉的、冷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包裹而来,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温润,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占有与霸道。
冯泽在彻底脱力、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模糊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被祁旻森攥住的手上。
他那只因剧痛而痉挛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枚冷银齿轮。
暗金色的血液、清冷的月光、与祁旻森掌心渡来的碧色生机,三者交织,竟让那枚齿轮的内侧,闪烁出了一串由微光组成的、隐秘而清晰的经纬度坐标。
【104-B7-γ】
火种……
冯泽的意识,在捕捉到这串坐标的瞬间,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最后的感知,是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尖的力度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