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股仿佛要碾碎骨骼的力道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股近乎野蛮的、带着冷杉气息的碧色生机。
它如同一道汹涌的冰河,强行冲入冯泽濒临崩坏的经脉,蛮横地将那股暴走的石化余毒死死压制回右臂之内。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冯泽的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上浮,但睁开眼,世界依旧是一片漆黑。
视野中唯一的景象,是一片刺眼的、由无数光斑组成的巨大白色漩涡,那是金辉领域过度反噬后,灼伤视网膜留下的永久烙印。
他暂时性失明了。
“别动。”
祁旻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嘶哑、冰冷,不带半分平日的温润。
那只扣在他腕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半扶半抱地固定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勉强站稳。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燃油焦糊味,混合着金属冷却后的铁锈腥气。
老瞎子的示警、商队成员的惊呼、以及远处晏河在水塔顶端发出的、濒死野兽般的最后咆哮,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
危机并未解除。
“嘶——嘶嘶——”
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沙粒摩擦的异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它不同于金蝎甲壳的碰撞声,更轻、更诡秘,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脚下流沙的掩护下,高速潜行。
冯泽的耳朵猛地一动。他失去了视觉,但听觉却因此变得异常敏锐。
是毒蛇!那个操控蝎群的家伙还没死透!
“隐形蝎群!”冯泽猛地低喝,试图挣脱祁旻森的钳制,但对方的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左前方,七点钟方向,三只。右后方,四点钟方向,两只。”祁旻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甚至没有低头,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在远处水塔上晏河那道疯狂的身影上。
冯泽不再挣扎,反手“呛啷”一声,从背后拔出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战刃【折锋】。
刃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光,他凭借着极致的听觉与战斗本能,手腕一抖,刀锋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一道凝练的金色刃光瞬间脱刃而出,在布满碎石的沙地上犁开一道深达半米的焦痕,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沙尘都激荡开来。
然而,空了!
那股细微的摩擦声在他出手的瞬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诡异地转向,完美避开了刃光的斩击范围。
这些东西,比之前那些头蝎更狡猾,更难缠!
冯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失明状态下,他的攻击失去了准头,纯粹的听声辩位,根本跟不上这些潜行生物的速度。
“青禾!”冯泽猛地侧头,朝商队成员所在的掩体方向厉声喝道,“把你们库存的铁脊木箭胚全部拿出来!快!”
那名叫青禾的木系辅助女孩还在为刚才误缚冯泽而瑟瑟发抖,听到这声命令,她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物资箱里翻出三大捆用兽皮包裹的箭矢半成品,颤抖着递了过来。
“城主……我……”
“别废话!”冯-泽一把夺过箭捆,左手五指如钩,瞬间捏碎了其中一根箭矢的尾羽。
他将【折锋】的刀尖抵在箭镞之上,体内的金元气疯狂催动。
“滋——!”
刀尖上,一小撮比金沙还要细腻的金色粉末被强行淬炼出来,均匀地覆盖在了冰冷的铁制箭头上。
紧接着,他凭借记忆与听觉,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一堆被爆炸掀翻的补给站废墟,那里的铁渣在刚才的爆燃中半熔,此刻正散发着特定的金属振动频率。
“金辉领域·熔线!”
冯泽低吼一声,右手虚引,那堆废铁中数枚滚烫的铁渣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在半空中拉伸、扭曲,化作数条比发丝还细的赤红色金属导线,精准地缠绕在了三支改造后的箭矢尾部。
他做完这一切,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命令道:“祁旻森,把你的木系种核压进去!”
没有回应。
但下一秒,冯泽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掌覆上了他握着箭矢的左手。
祁旻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前,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三支箭。
他指尖碧光一闪,三枚凝练到极致的、仿佛绿翡翠般的微小种核,被他强行按入了箭尾的凹槽中。
“嗡——”
箭矢发出一声轻鸣。
金粉箭镞、木核箭尾、金属导线,三者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王级领域气息下,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生机导向箭”,这是冯泽在瞬间构思出的、专门针对隐形单位的猎杀武器。
金属导线负责远距离传导他的金系元气,而祁旻森的种核,则会像信标一样,主动锁定附近一切带有敌意的生命气息!
然而,就在冯泽准备接过箭矢的瞬间,祁旻森却握着箭,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冯泽感到一个坚实的脊背,紧紧地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两人瞬间切换到了背靠背的战斗姿态。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冯泽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愈发浓烈的、夹杂着血腥与枯木气息的冷杉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透过战斗服传递过来的、因过度消耗而略显冰凉的体温。
“你……”冯泽刚要开口,后颈处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生缚之络·感官共享。”
祁旻森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两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呈现出半透明碧色的藤蔓,从祁旻森的太阳穴处延伸出来,绕过冯泽的肩颈,如同最精密的神经探针,轻轻地、不容抗拒地连接上了冯泽的太阳穴。
冯泽的脑海瞬间被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所占据!
那片灼伤视网膜留下的刺目白光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世界。
这是一个由纯粹的生命信号构成的世界。
在他“看”来,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灰白色的剪影,唯有蕴含生命力的东西,才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和亮度。
青禾和商队成员是几团黯淡的绿色光晕,而脚下的沙地深处,五团刺眼的、如同燃烧烙铁般的猩红色光点,正以极高的速度,从五个刁钻的角度朝他们二人包抄而来!
这是祁旻森的视角!
他将自己的领域感知,毫无保留地共享给了冯泽!
“三秒后,它们会同时跃出沙面。”祁旻森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冷静而精准,“攻击目标,你的心脏,我的后颈。”
无需再多言语。
冯泽猛地抬起左手,祁旻森默契地将那三支“生机导向箭”搭在他的臂上。
他没有弓,他的手臂,就是最强的弓弦!
他闭上眼,完全沉浸在祁旻森共享的“生命视界”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三……
二……
就是现在!
“噗!噗!噗!噗!噗!”
五道黑影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沙地中爆射而出,它们通体覆盖着一层能够扭曲光线的拟态甲壳,在空气中几乎看不到实体,只有五道利刃般的毒刺,闪烁着幽蓝的寒光,直扑两人的要害!
“铮——!”
冯泽的左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三支“生机导向箭”没有发出任何破空之声,如同三道无声的死神叹息,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三声尖锐的、木核被强行引爆的爆鸣声,在三个不同的方位同时炸响!
其中一支箭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分为二,金属导线牵引着两半箭身,分别贯穿了两头隐形蝎的心脏!
爆散的木系生机与锋锐的金系元气纠缠在一起,瞬间将那五头堪比高阶行者的隐形蝎从内部撕成了碎片!
腥臭的绿色血液与破碎的甲壳四散飞溅。
一击,全灭。
远处的塔楼上,那个刚刚吞服了畸变药剂、半边身体已经蝎化,正准备欣赏冯泽被刺穿心脏的毒蛇,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瞎子,是如何做到盲狙秒杀他最精锐的隐形蝎群的!
“嗬……嗬……”毒蛇的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吼,畸变药剂正在疯狂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转过身,用那只已经异化成巨大蝎螯的手臂,狠狠砸向了身后那个锈迹斑斑的巨大净水罐!
“轰隆——!”
巨大的金属罐体被砸出一个恐怖的缺口,数吨储备的净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但与水一同流出的,还有一种沉淀在罐底的、呈现出浓稠铁锈色的剧毒液体!
“锈毒!”内圈的老瞎子嗅到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呛鼻的铁锈腥味,脸色剧变,他扯着嗓子嘶吼道,“水塔要塌了!那毒能把承重柱都腐蚀断!”
果然,那锈毒一接触到空气,便迅速气化,形成大片橘红色的毒雾。
毒雾所过之处,水塔的钢筋铁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肉眼可见地变得脆弱、疏松!
高耸的水塔,开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冯泽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脑中那股属于祁旻森的感官共享还未解除。
在解决了外部威胁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身后那具体内汹涌澎湃的、另一股情绪洪流。
那不是战斗后的平静,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餍足的占有欲。
仿佛刚刚那场背靠背的并肩作战,那次毫无保留的感官交融,对他而言,是一场极致的盛宴。
冯泽甚至能“感觉”到,祁旻森的心跳在这一刻异常平稳,但血液的流速却在加快,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某种深沉的渴望。
这感觉让冯泽浑身汗毛倒竖。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一块足有桌面大小的、被锈毒腐蚀得边缘参差不齐的厚重铁板,从摇摇欲坠的水塔顶端脱落,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朝着冯泽的视觉盲区,当头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