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诺第二次来智行,是第二天上午。
前台小姑娘照样领她进昨天那间会客室,桌上摆了杯白水。江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知等了多久,又是陆行简的助理推门进来。江诺在他开口前先说了句“陆总还在开会?”
助理顿了顿,说“陆总在接一个重要电话,可能还得一会儿”。江诺点了下头,助理退了出去。
她站起来活动,走到窗边往外看。这间会议室的楼层不算高,可以看清楼下。中庭地库入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开过来。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人侧头跟保安说话,江诺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陆行简他根本没在公司。什么“重要电话”,什么“还得一会儿”,都是假的,他人刚从外面回来。
江诺看着那辆车拐进地库入口,消失在坡道下面。她站了两秒,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方案册,推门走出去。助理在前台旁边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她笑着说“陆总忙,改天再约”,没等他回应,人已经走进了电梯。
到一楼,江诺没有出门,拐向中庭地库出口旁边的树荫。北城的四月天已经热了,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她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等了不到十分钟,那辆黑色轿车又上来了。陆行简换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塞在西服口袋里没系。车出闸口右转汇入主路,速度不拖沓。
江诺早高峰打车来的,车停在自己家楼下。她站在树荫下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闪——别让他走了。
她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指了指前方:“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哥,看了一眼远处的车尾,好家伙,迈巴赫S580,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江诺,小姑娘长得很标致,年纪轻轻,别是什么被甩了不甘心,要追上去讨个说法的吧。大哥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嘴上没吭声,脚下已经一脚油门,稳稳跟了上去。
北城午间的三环不算太堵,迈巴赫在车流里穿了两条街,出租车保持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跟在后面。车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报实时路况,江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视线一直盯在前方那辆车上。
跟了二十多分钟,车拐进金融街附近一条胡同,在一家叫“观澜阁”的会所门口停下。门童迎上来接车,陆行简拿着外套从驾驶座出来,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员,单手理了理衬衫领口,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古铜色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门前两棵国槐,树冠浓密。
江诺付了车钱。她进了胡同口一家门面很小的面馆,就在观澜阁斜对面,隔着胡同口不到二十米,门口支着塑料桌椅,招牌是红底黄字,写着“炸酱面”。
她要了一碗,坐在靠外的塑料凳上,视线越过胡同口落在对面那扇大铜门上。面端上来,酱色深褐,黄瓜丝和豆芽码得齐整,她低头搅了两下,捻起一小筷子送进嘴里。味觉不在,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一碗面吃了一半,酱底还剩下一层。老板娘走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说“姑娘等人啊”,江诺笑了下点头。老板娘没再多问,端走碗,又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
午后的阳光从南边斜过来,把胡同口的国槐影子拉长了一截。面馆里的客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择豆角,塑料筐搁在脚边,掐头去尾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酸梅汤喝着喝着很快见底,她去倒了一杯热水。
下午四点半,阳光开始偏西,国槐的影子挪到了马路对面。四月底的北城傍晚来得不早不晚,天还是亮的,但风里开始带凉意。江诺穿着早上出门那件白色薄开衫,风钻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把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不一会儿,观澜阁门口的灯亮了。两盏暖黄色的宫灯形的壁灯,照在铜门上泛出温润的光。门童换了人,新来的那个站姿更直。
等到天暗下来,路灯全亮了的时候,观澜阁的大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两个人,西装革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红耳热的,边走边笑,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其中一个胖些,衬衫扣子快撑开了,另一个瘦高个,眼镜拿在手里,眯着眼跟出来的人笑着。紧跟着陆行简从里面走出来。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摘了,松在手里攥着。他脸上挂着应酬场合标准的笑,嘴角翘着,眼睛虚虚地落在空气里,不远不近,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真心。
胖些的那个人转过身来握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声音带了几分酒气地说:“陆总,今天这顿我作东,改天你再安排,咱们单约。”陆行简笑着回:“赵总客气了,您哪天得空给我助理说一声,我随时。”叫赵总的哈哈大笑,拍拍他的手背,又说了几句什么,才和瘦高个上了同一辆灰色商务车走了。
陆行简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在车门合上那一刻就收回去了。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了两下又放回裤兜。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靠着门口那棵国槐树站着抽了一口,眯着眼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吐出一口烟。
他今天这顿饭从下午吃到刚才。坐的是观澜阁二楼靠里的一个包间,一桌坐了七个人。做东的是中盛集团的赵总,四十八,干建材起家的,这两年想往智能物流转型,托人搭线找到了陆行简。桌上还有两个人是赵总带来的,一个是他公司负责技术的副总,姓钱,四十出头,话不多,全程埋头吃菜,偶尔被赵总点名了才抬头应两句。另一个是赵总的助理,坐在末席负责倒酒加菜,全程没怎么说话,但筷子和酒壶从没离过手。
陆行简到的时候赵总已经在了,站起来迎了两步跟他握手,另一只手拍着他肩膀说:“陆总,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陆行简笑着回:“赵总别折我寿,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赵总说“不晚不晚”,把他往主宾位让,陆行简推了一下,坐到了主宾旁边的位置,说“您坐主位,今天您是东道主”。赵总没再让,坐了回去,转头跟桌上的人介绍:“这就是智行的陆总,之前跟你们提过。陆总青年才俊啊,我请了好几次才请动。”
桌上的人都站起来跟他握了一遍手。陆行简一一握过去,叫“钱总”“刘总”——事先助理给他递过名单,谁叫什么、什么来路,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服务员陆续上菜,先是四道凉碟,葱油鸡、酱牛肉、糖醋小排、芥末木耳,然后是热菜,松鼠鳜鱼、葱烧海参、清炒时蔬、一盅花胶鸡汤。赵总招呼大家动筷子。酒是茅台,赵总亲自开的,给陆行简斟了满杯。陆行简看了一眼杯子,没推,也没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圈寒暄过去,桌面上暂时安静下来。赵总夹了一筷子海参慢慢嚼着,搁下筷子的时候看了陆行简一眼,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又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放下杯子凑近了说:“陆总,我那个物流园区的智能调度方案,你让底下人看了没有?”
陆行简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嚼了咽下去,搁下筷子才回话:“看了。”他拿起手边手机调出一张图,把屏幕转向赵总:“您园区那个动线布局我让人跑了一遍模拟,现有的托盘流转效率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空间能提。但您仓库的高度限制了立体库的改造成本,我建议分两步走。”
“两步?”赵总把手机拿近了些看。
“第一步先把平库的调度系统换了,半年见效。第二步看明年场地租赁到期之后怎么续,到时候再动立体库的方案。”
赵总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他,自己端了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百分之三十你确定?”
陆行简说:“确定。方案今天没带,改天让人送您办公室。钱总——”他转头看了赵总旁边的技术副总一眼,“您是做技术的,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钱总被点名了,抬起头,难得说了一句:“我明天去智行一趟,跟你们技术对一下。”
赵总脸上这才松了,端着茶杯说:“行,那就先走第一步。你报个价。”陆行简说:“不急,方案您先看,看完了觉得值再说。”
赵总哈哈笑了两声,转头跟旁边人说:“你们看看陆总这做生意的路数——把东西先摆你面前,让你自己觉得值。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桌上人都跟着笑,陆行简摆手说“赵总又拿我寻开心”,又端了杯子跟赵总碰了一下。
后来又聊了些别的。赵总说最近有个项目被哪个部门卡住了,陆行简说认识里面的人可以帮忙问一句,赵总说那敢情好,回头我把资料发你。陆行简点了下头,没多接茬。桌上又上了两道菜,赵总让助理去催了一壶新茶,给陆行简续了一杯说“喝点茶解解酒”。陆行简说“没喝多少”,赵总说“你那杯白酒从头到尾就沾了两次嘴,当我没看见?”陆行简笑了下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局到六点半散的。赵总还要拉人去第二场,陆行简说“今晚还有个电话会要开”,赵总说“那不行那你得陪我把这顿吃完”。陆行简说“吃完了,汤都见底了”。赵总看了眼桌上,确实杯盘狼藉了,才松了口说“那改天单约”。
江诺早在陆行简一行人出来时,就绕到了停车场那边站着,此刻正看着男人靠着树抽烟,她没着急上前。
他烟抽了半根,按灭在门口的灭烟柱上,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他说了不到一分钟,声音不大,“嗯……晚上不回来……行,那先挂了”,挂断之后他原地站了两三秒,把手机塞回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