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江诺已经在智行的这间会客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茶凉了三次,前台又客气地给她续了三次。小姑娘端着托盘进来换第四杯的时候,眼神里已经藏不住那点怜悯了。江诺对她笑了笑,说“麻烦你了”,声音轻轻柔柔,像是真的不急。
会客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南边,四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大理石地面割成明暗两半。江诺坐在暗的那一半里,避开刺眼的阳光。
灰色绞花开衫的袖口被她不自觉地攥出了一道褶,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纯白T恤,下身是一条简约的黑色半身裙。头发扎得低而干净,耳垂上只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江父从前教她,商业场合见重要的人,要穿得让对方觉得你没有攻击性,但也不能让人觉得你随便。她当时嫌他啰嗦,现在独自坐在这个不属于自己地盘的位置上,才明白那些话的分量。
两个小时前她到前台报名字,说约了陆行简陆总,两点整。前台打了内线,挂断后抱歉地说“陆总在开项目会,让您稍等”。她点头说“好”,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打开,又把打印好的项目方案从托特包里取出来,按照页码理了三遍。第一遍理完她看了眼手机,两点十分。第二遍理完三点。第三遍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页的方案陈述、技术参数、分成比例都重新默读过去,三点四十。
看到已经可以倒背如流,她把方案整齐码在桌子左手边,笔记本的屏幕亮着,保持着随时可以演示的状态,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那棵移栽过来的银杏树发呆。银杏叶子嫩绿得近乎透明,在微风里翻来翻去,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
她前几周就在跟智行约时间谈合作,对方助理模棱两可地说“我帮您问一下陆总的时间”,隔了一周也不见回信。她等不住,叫助理打电话过去问,对方两天才回电话,说“周三下午陆总在公司”。
这句“在公司”和“答应见面”之间隔了多少层意思,江诺心知肚明。陆行简可能根本没打算见她,是她叫助理磨了几天、发了数十封邮件之后,对方才给了这个不咸不淡的答复。
换作是三个月前的她,可能早已经站起来走了。
三个月前的江诺还在伦敦念商科,即将毕业。她租的那间公寓朝北,冬天下午三点就没了日头,那时她还窝在沙发里改数据模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偶尔掠过的鸽子。她活得像个不愁吃喝的闲人,除了学习,每天琢磨的就只剩下周末去哪个国家和待会儿吃什么。父母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开头永远是你钱够不够花、天气冷不冷、论文写得怎么样。她每次都说够花、不冷、还没写完。她以为日子一直会那样过下去,直到一天的凌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江母的号码。伦敦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国内早上九点多。江诺接起来,听到的是那边断断续续的哭声,越洋信号把那些声音切得支离破碎,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你爸在抢救室,脑出血。”
她立即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在希思罗的候机大厅坐了六个小时。中间给江母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手术中,第二次还在手术中,第三次终于说人救回来了,但还没醒。她上飞机前给导师发了封邮件,说家里有急事,论文的事等她回来再说。飞机降落国际机场的时候,手机收到妈妈的短信:人暂时安全了,别急。短短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又在行李转盘旁边蹲下来哭了几分钟,引得路人侧目。工作人员上前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站起来用针织衫的袖子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出门去打车。
赶到医院的时候江父已经出了ICU,人醒着,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他躺在病床上,嘴歪着,含含糊糊地跟她说“没事”,江诺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握着那只苍老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皮肉薄得像一张宣纸。她从没见过爸爸这个模样。在她印象里江远山永远是那个背着手在车间里走、嗓门大到隔三排机器都听得见的人,好像永远不会倒。
江父醒来的第三天,董事们就找上门了。远华汽车的董事会有五个人,除了江远山,还有三个当年和他一起打江山的元老,和一个后来以技术入股的老工程师。
江诺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隐隐约约听他们跟江母说话。原来江父的身体在亮红灯之前,远华汽车就已经在亮红灯了。
她听到里面说眼下公司群龙无首,生产线停了三条,供应商在催款,经销商在观望,新车卖不出去,库存积压,得尽快有个主事的人。江诺的母亲说“远山已经醒了,等他好一点再说”。其中一个董事说“嫂子,远山这个情况至少半年回不来,市场不等人,还有那么多员工等着吃饭”。
谈话结束,病房门打开,几人从病房里出来,其中一人看见她,过来打招呼:“小诺回来了。”
她礼貌点头问好:“陈叔叔。”
晚上,妈妈跟她说“你爸之前身体还好的时候,公司的事都是他一手管,我从不过问。但他倒下来这半个月,我替他跑了几趟公司,送文件啊签字啊,坐在你爸办公室里,才慢慢看明白一些事。”她说到这儿的时候表情很为难,“你爸那个油改项目,底下的人说快叫停了。研发组只剩下六个人,其中一个还被调去做别的了。销售那边上个月的报表我偷偷看了,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三成。还有……你陈叔叔,我去公司的几次他都在帮忙安排事务,财务、人事、项目,他全在过问。妈什么都不懂,但你爸操心了大半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江母的声音哽咽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口气才又开口,“小诺,你在英国学的不就是这个吗?妈妈也不懂什么公司管理,但我想着,你要不要替你爸爸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江诺放好行李,第二天就去了远华。
她让人拿来财务报表,又去财务部翻了近几个月的流水。越翻心里越凉,营收下滑、库存高企、研发投入占比连续三年降低。
她叫来技术骨干,让他给她讲了一堂远华技术现状的速成课,讲到最后,那人说:“江小姐,实话跟你说,咱们在燃油机上底子是厚,但智驾这块跟外面差了两代。智行、探维、驭驾这三家,智行的技术最厉害,也最匹配咱们的底盘架构,但人家现在挑客户,小单不接,除非你量大或者销量好。我还听说智行的陆总跟咱们江总有点……历史恩怨。”
那天晚上江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笔记本查智行的资料。凌晨两点多,她翻到了陆行简六年前带着自动泊车demo被江远山拒绝的那个报道,也翻到了他如今在行业里被称为“最难敲的门”的那些新闻标题。她盯着屏幕上智行的总部大楼照片看了很久,决定今天来试试。
会客室的门开了。江诺从回忆中抽身,站起来。但走进来的是陆行简的助理,手里端着一杯新茶,表情比刚才复杂。他把茶放在江诺面前,面容为难地弯着腰低声说了一句:“江小姐,陆总那边的会……还在继续。他今晚还有个技术评审,今天恐怕抽不出时间见您了。”
江诺看着他,对方避开了她的目光,这话他说得有些不自在。
其实来之前,江诺就有心理准备——今天来大概率见不到陆行简。毕竟是曾经拒绝过他的公司,如今他们掉转回头求人,就得放低姿态。陆行简那样的新贵,应该骨子里清傲,断不会为一句迟来的“诚意”开门相见。她得把这次的等待当成第一轮谈判,虽然对手不在场,但她得传递一个信号:远华来了,远华今天可以等不到结果,但一定会再来。
她收拾好情绪。“没事,陆总忙的话,我可以改天再来拜访。这份项目方案留在这里,麻烦您帮我转交。有什么疑问的地方,随时打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说着,她双手递过去一张卡片。
助理为难地接过去,说了声“慢走”。
江诺把自己的东西收好,笔记本熄屏放进托特包,推门走出去。
经过前台的时候她冲小姑娘笑了一下,说“今天麻烦你了”。小姑娘慌忙站起来说“江小姐慢走”,江诺摆摆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四月的风里。
她在伦敦商学院学了两年的企业战略、财务模型和谈判技巧,没有一个案例教过她,当你带着一份花了四个通宵做的方案,坐在对方会客室里一下午,对方连面都不露的时候该怎么办。教授也教过他们:谈判最怕的不是被拒绝,是对方连拒绝都懒得给你,这意味着你根本不值得他花时间,你也不会知道自己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智行的顶层办公室里,助理把那份方案放在办公桌角上:“陆总,远华的人走了。留了份项目方案,说她还会再来。”
男人坐在转椅里,后脑勺对着门,正看手机。听见这句话也没回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声音带着点刚忙完的懒。
“等了一下午?”
“嗯。”
陆行简这才转过身来。他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口松着,看了一眼桌角的方案册,伸手拿过来翻了翻。
“你先出去吧。”他把方案册扔回桌上。
助理犹豫了一下:“陆总,这份方案您要不先看下——”
“你收了她的钱?”陆行简打断他,眼锋扫过来,一脸的不耐烦。
助理识趣闭了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