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诺没站车旁边,站在离车七八步远的一根水泥柱子后面,盯着停车场的入口。四月夜里风凉,她抱着胳膊等,平底鞋后跟在地面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
金融街的夜从来不静。远处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暗下去,马路上还有车流的声音,偶尔有保安骑着巡逻车从地下车库入口经过,车灯扫过来的时候,她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等了有十几分钟。停车场入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陆行简从路灯底下走过来,白衬衫袖子卷着,戴着腕表的那只手插裤兜里,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走近车门,从裤兜里摸钥匙,拇指刚按上解锁键。
江诺从柱子后面迈出来,叫了一声:“陆总。”
她话没落地,脚底不小心踩上了一块地砖翘起的角。两个多小时的街边等待、面馆的硬塑料凳、加上刚才那十几分钟猫着腰的姿势,江诺的腿早已经麻透了。猛一抬脚,膝盖像被抽走了骨头。她往前趔趄了一步没稳住,脚腕一绊,整个人朝他的方向扑过去。
陆行简听见声音侧过身的时候,一个人影已经扑到他面前。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背挡在自己胸口,但惯性太大,江诺整个人撞上来,脸磕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嘶——”鼻尖撞上硬物,酸麻感瞬间炸开。她闷哼了一声,整个脑袋都懵了一瞬。
陆行简被撞得往后一趔趄,身子歪了歪,后腰顶住了车门。他皱了一下眉,垂眸看着怀里这个——脑袋顶对着他下巴,一只手还揪着他衬衫前襟,身体贴着,不属于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他整条胳膊都圈着她,手掌还抓着她的上臂,攥得死紧。
他闻到她头发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干净,寡淡,却莫名好闻。他愣了一下,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不好意思。”江诺撑着他的肩膀把自己从他怀里推出去,手底下碰到的肌肉是硬的,衬衫底下的肩胛骨轮廓分明。
膝盖还在发软,她退了一步,手扶着车门稳住重心,这才感觉到鼻尖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借着路灯的光低头看指尖——没见血,但鼻尖那块皮肤红了一小片,应该是刚才撞在他衬衫纽扣上了。
她仰起头来跟他对上视线——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眉骨高,眼窝显得很深,嘴唇抿着,整张脸绷出一种“这什么情况”和被冒犯到了的冷淡。
陆行简松开了她的胳膊,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然后皱眉打量她。从头看到脚,看完又回到她脸上。没什么印象,应该不认识。但这张脸长得倒是……他说不上来。
“没事吧?”她听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
“没事。”江诺站直了,把被他攥皱的袖子拢了拢。呼吸还没全平,胸口起伏着,下巴微微仰起来看着他:“陆总您好,我是远华的,我叫江诺。”
陆行简听到这儿挑了挑眉,像是意料之外。这个姓在他这里显然有分量。江诺观察着他的表情,补了一句:“我是江远山的女儿。”
他看着她,过了两三秒才说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江诺抿着唇看他。“我从智行一路跟着你来的。”
陆行简的眉毛又皱起来。他没有追问她怎么跟来的,只是看了她身后那根水泥柱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发红的鼻尖和拢着袖子的手。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一下午。”
四月的夜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穿堂而过。江诺的那件薄针织开衫在这种风里根本不够用,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抱胳膊的手圈得更紧了一些。陆行简看见了,没说话。
他收回视线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咔”一声,迈巴赫尾灯亮起,流星雨般的光纹在大灯里流转了一瞬。车门的把手自己弹了出来,流畅而无声。他没上车,也没理她,先把外套丢进副驾,弯腰从中控箱里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江诺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他手臂伸进去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带出来一寸,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皮带扣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她迅速别开了眼。
他直起身的时候把那东西揣进裤兜,然后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重新看向她。
“你来找我什么事?”
江诺深吸一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开口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远华现在在做油改项目,陆总您的公司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技术合作方。我上周给您发过一份合作方案,昨天也让您助理转交了——”
“我没看。”他打断她。
“……没看?”江诺一顿,抬眸看他。她知道他可能没看,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涩。那份方案她改了七稿,最后一稿定稿那天她熬到凌晨三点,对着屏幕一字一字校对过。他却没看。
“没空。”他语气平淡,不像是说谎,也不像是故意气她,只是陈述事实。那天助理把项目方案放他桌上,他随手一搁,后来那份材料就从桌角消失了。谁收走了、还是放哪儿忘了,他没问过。
江诺抿唇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手里的托特包往地上一放,打开拉链掏出平板,指纹解锁,点开方案PDF。“那我现在给您讲一下。最长就十几分钟,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带着点讽意。那个戏谑的表情明显在说:你在这儿?现在?给我讲方案?
“现在是晚上。”他说。
“我知道。但过了今晚,陆总明天您还会见我吗?”
陆行简靠回车门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抱着胳膊,下巴朝她的平板扬了一下。“说来听听。”
江诺把平板端起来,调出第一页,正要开口的时候手轻微抖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摔得她右肩膀在疼。她换了只手端平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远华旗下一款主力SUV,现款销量连跌两年,做智能驾驶升级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底盘结构是远华自研的B2平台,后悬架五连杆,轴距2890。智行的L2 融合方案我们做过适配测算,不改底盘结构,仅靠软硬件耦合————”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他,不是盯着平板念。数据都在她脑子里,翻页只是让他看到图表。
“用谁的底层?”陆行简打断她。
“你们智行今年主推的那套方案。我们对比过承旭和明通两个项目的落地参数,承旭那版制动介入调得太软,明通又偏硬。远华的B2平台前悬刚性比这两家都好,中间值空间够。”
陆行简没说话。路灯底下他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过。表情看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走神了。
江诺看他没叫停,继续讲,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到第四页讲到成本测算的时候她嗓子有点紧,很久没喝水的后果。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了几段。第二页第三行的某个数据和第三页第五段的另一个数据之间隔着两页纸的推演逻辑,她跳过了中间推导直接给结论,速度太快了。
陆行简皱着眉抬起一只手:“停。”
江诺住了口。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
“你刚才说的前悬刚性,和第四页的标定方案中间差了什么东西?承旭和明通的参数你引了,引完直接给结论,中间推导呢?”
“那段推导是工程师单独做的辅助表,没有放在主方案正文里。”
他看着她。“在哪儿?”
江诺又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个附属的表格页。陆行简伸手把平板拿过来,拇指划了几下,翻了两遍,把平板塞回她手里。
“回去把这段插进第二页和第四页中间。你跳过去没人看得懂。”
江诺见他有所松动,心下激动,但面上仍旧不显。她把平板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行,我回去改。改完了再发给您,到时候麻烦您再看下。”
陆行简没回这话。他直起身,打开驾驶座车门,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又停了一下,侧过身看她——她低着头站在路灯底下,一手拎着黑色的托特包,另一只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胳膊,鼻尖还是红红的,风吹着头发,有不听话的发丝跑出来,拂在她嘴边,她伸手把发丝勾到耳畔。
“下次别站在暗处等。”他说,“这里车来车往,撞了你算谁的。”
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关了车门。迈巴赫的车门很厚,关上的时候“嘭”的一声闷响。男人背靠着椅背掏裤兜,车窗降下来一半。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从车窗里扔出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
“你鼻子磕了。”
说完,没等江诺的反应,车窗就升了上去。引擎启动,迈巴赫从车位倒出去打了一把方向,从她身边缓缓驶过,出了停车场,汇入金融街的车流。
江诺低头看着脚边那盒创可贴。蓝色包装,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五块钱一盒。她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两年。
她把创可贴放进兜里,慢慢走出去打车。
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师傅,去远华那边。”
车开起来之后,她把那盒创可贴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塑料盒的棱角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江诺望着车窗外的霓虹一帧一帧往后掠,写字楼的灯光在玻璃上拉成模糊的光带。
这趟总算没白来,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