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自渡 第12章 拮据的课余

秋意日渐浓厚，校园里的梧桐叶一片片泛黄飘落，落在实训楼的窗沿与操场的跑道上。陈野在烹饪职校的日子，一天天往前推进。

随着课程不断深入，学习的压力也跟着层层加重。不再只是简单的切配土豆丝，冷拼、卤制、热菜烹调、面点制作，一门接一门的实训课排满日程。每一次实操，都要消耗大量食材，肉、蔬菜、油料、香料，样样都要花钱。虽然学校会提供一部分实训用料，但部分练习耗材，需要学生自行承担。

陈野手里那笔从老巷火锅店攒下的积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入学之初，他仔细算过账，学费、住宿费交完之后，余下的钱勉强够支撑一年的生活。可现实远比预想更加残酷。日常吃饭、洗漱用品、课本耗材，大大小小的开销，日积月累，就成了不小的负担。他已经把生活压缩到了极致。食堂吃饭永远挑最便宜的套餐，很少买水果零食，衣服就穿入学带来的旧衣裳，从不添置新物件。宿舍里室友经常会凑钱点外卖、出去聚餐，陈野大多都找借口婉拒。他心里清楚，每一分钱，都是过去无数个深夜刷锅、搬底料换来的，容不得半点挥霍。

可即便如此，钱包依旧在不断变薄。

有一回月末，他翻出钱包清点，看着剩余的现金，心底升起一阵沉甸甸的恐慌。照这样消耗下去，撑不到学年结束，积蓄就会彻底见底。到时候学费、生活费没有着落，难道又要半途而废？

一想到这里，过往的那些阴影便会重新浮上心头。家乡家人的质疑，姐姐那句“你做什么都坚持不长”，火锅店被辞退时的无力，全部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最怕的，就是走到最后，又落得一个失败收场。

他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这是他拼尽全部身家换来的出路，是他摆脱底层打杂命运的唯一指望。

思来想去，陈野打定主意，要利用课余时间找一份兼职。

学校内部的勤工助学岗位名额很少，竞争激烈，他没有抢到。只能把目光投向校外。课余、周末、没有实训课的下午，都可以用来打工。

他没有太多选择。没有学历，没有过硬的手艺，只能找体力类的零工。发传单、餐馆后厨帮工、仓库分拣，凡是能做的活，他都愿意去尝试。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别的同学还在宿舍睡懒觉，陈野已经早早出门，赶往城市各个兼职点位。

最常做的是餐饮门店的后厨帮工。比起火锅店，这里的活依旧是打杂，洗盘子、切配配菜、清理油污，重复又枯燥。只不过和从前不一样，现在的他，心里多了一份清醒。他不再把这份兼职当做谋生的全部，只是用来补贴生活费的手段。白天在学校学习理论与实操，晚上或者周末，就去外面打工挣钱。

长时间的连轴转，很快就耗尽了他的精力。

白天在实训教室，要站整整半天，握刀、翻炒、练习冷菜拼盘，手臂、腰背早就酸胀难忍。结束课程之后，来不及好好休息，就要匆匆赶去兼职的地方，继续干体力活。等到深夜回到宿舍，浑身疲惫，只想倒头就睡。可课本上的知识点、实训的操作要点，还需要复盘记忆。

有时候累到极致，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可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课堂上老师讲的火候把控、调味配比。

高强度的双重消耗，开始影响到他的学习状态。

有一次实训课，练习爆炒菜肴。连续熬了两个周末兼职，陈野精神萎靡，手腕发力不稳，翻炒的节奏完全乱掉。锅里的食材受热不均，一部分炒焦，一部分还半生不熟。老师走到他灶台边，皱起眉头指出问题。

“注意力集中一点，火候是烹饪的根基，你这样心不在焉，练再多也没有效果。”

老师的话不算严厉，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陈野心上。

他站在灶台前，望着锅里失败的菜品，心里一阵苦涩。一边要拼命挣钱维持生计，一边要沉下心钻研手艺，两件事同时压在身上，很难做到两全。

同宿舍的室友，大多没有生存的压力，家里会按时打生活费。他们课余可以安心刷题、练习厨艺，闲暇时还能出去玩。对比之下，陈野的日子，显得格外沉重。

也会有同学好奇，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忙碌，周末很少待在学校。陈野总是简单敷衍过去，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往。火锅店的经历、被辞退的窘迫、那一段无疾而终的心动，还有家人的质疑，他不愿意拿出来当作闲谈的谈资。那些伤痕，他只想悄悄藏在心底。

偶尔兼职结束，走在夜晚的街头，晚风一吹，他会短暂地想起老巷火锅店。想起周师傅，想起苏晓。不知道那间老店如今境况如何，不知道苏晓是否还在那里工作。只是回忆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悸动与自卑，只剩下淡淡的唏嘘。

那时的窘迫，很大一部分源于一无所有。如今他在一步步学习手艺，慢慢积攒底气，可现实的拮据依旧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路，比旁人要难走得多。

兼职的收入并不高，只能勉强填补一部分开销，依旧无法彻底解决积蓄见底的危机。

有一回，他在餐馆干完活，下班已是深夜。走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攥着刚结的兼职工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既有练刀工磨出来的新茧，也有从前刷锅留下的旧伤疤，新旧伤痕交错叠在一起。

他心里生出过疲惫，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要不要干脆放弃学业，出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如果现在放弃，之前所有的付出全部付诸东流。背井离乡的奔波，火锅店熬的日夜，拿全部积蓄来读书的孤注一掷，全都变成一场笑话。家人的质疑会被印证，自己也会再次回到漂泊打杂的循环。

他不能认输。

回到宿舍，宿舍已经熄灯。陈野没有立刻躺下，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翻开烹饪课本，把今天实训课上出错的要点，一笔一划记录在笔记本上。

疲惫席卷全身，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生活的重压没有将他击垮，却也没有轻易放过他。他一边要应付学业上的重重考验，一边要为生计四处奔波。积蓄在一点点消耗，现实的困境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而他尚且没有预料到，未来还有更多的波折在等着他。毕业之后的求职碰壁，辗转各地做物业楼宇管理员，漫长的夜班，身心的透支，以及最后万般无奈之下，选择回归故土的结局，都还在漫长的前路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