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自渡 第13章 秋风熬人

深秋悄无声息降临，昼夜的温差一点点拉大。校园里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子慢慢褪去翠绿，染上深浅不一的枯黄。秋风掠过树梢，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在路面翻滚，到处都是萧瑟安静的气息。季节缓缓更迭，可这份寒凉，也实实在在压在了陈野的肩头。

期中考试的消息传来，整个实训楼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入学已经两个多月，课程难度不断往上攀升。不再只是简单的切土豆丝、练习基础翻炒，考核的内容变得繁杂，花式刀工、荤素搭配、火候把控、调味配比、菜品摆盘，还有几道基础家常菜的完整出品，全都要纳入考评。任课老师反复强调，期中成绩会记入综合测评，要是成绩不合格，就要留下来重新训练，情况严重的，还会影响学籍的评定。

消息传开，班里的同学全都紧张起来。实训室从早到晚烟火不停，油锅滋滋作响，菜刀落在案板上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不少同学凑在一起互相请教，观摩别人的操作，反复练习菜品。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又忙碌的氛围之中。

陈野的心里，比班里任何人都要焦灼。

他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大部分人背后有家庭托底，学得慢一点，偶尔偷懒松懈，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但陈野没有。他是把自己全部积蓄孤注一掷，才换来这读书学艺的机会。倘若考核失利，成绩垫底，学习进度远远落后于人，对他而言，不只是一场考试的失败，更是人生又一次跌落泥泞。

白天的实训课堂，陈野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灶台前。

别人练习三遍的内容，他就反复练上十遍。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实训室，他常常选择留下来继续加练。旁人围在一起闲聊说笑的时候，他就独自对着菜谱，默默背记调料配比、油温区间、每一道菜的烹制时长。刀工是烹饪的根基，也是最消磨人的功夫。土豆、萝卜、莴笋，一轮又一轮切丝、切片、切丁。废弃的边角食材在案板边堆起厚厚一堆，指尖被刀刃磨得阵阵发麻，旧的茧子磨破，新的薄茧又慢慢长出来。

他的一双手，早已没有少年该有的干净细嫩。掌心纵横交错，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痕迹。火锅店刷锅留下的厚硬老茧，练习刀工磨出来的薄皮，被滚烫的热油溅出的细小疤痕，一层叠着一层。这双手，记下了他一路走来所有的辛苦、隐忍与挣扎。

可学业带来的重压之外，生活的担子一刻也没有减轻。

校外的兼职，他依旧不能停下。

白天在学校，高强度的实训消耗大量体力，一站就是大半天。课程结束之后，他匆匆吃上一口最便宜的晚饭，便要马不停蹄赶往兼职的餐馆。洗菜、切配配菜、洗刷碗碟、清扫后厨油污，全是重复枯燥的体力活。往往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城市早已沉入夜色，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他才能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慢慢走回学校。

日复一日这样连轴运转，身体的精力在一点点被透支。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睡眠。

从前无论干活多累，只要躺到床上，很快就能沉沉睡去。可现在，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始终紧绷，难以放松。每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眼皮酸涩沉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想课堂上的火候要点、调味的比例、刀工的细节，还有钱包越来越瘪带来的生存焦虑。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精神却迟迟无法安定。失眠，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日子久了，他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眼底浮起浓重的乌青，脸色透着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不少。实训课上偶尔会精神涣散，反应变慢，长时间站立操作，体力也会跟不上。宿舍里的室友都看在眼里，时常劝他不要太过拼命，适当停下来休息。

“你天天这么连轴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面对室友的好意劝说，陈野只是轻轻摇头，低声说自己没事。

他不敢停下。多休息一天，就少一天兼职的收入；多松懈一天，生活费就多一分捉襟见肘的风险。对家境优渥的同学来说，休息是放松；可对他而言，休息，就意味着消耗自己仅存的底气。

期中考核的那一天，天色阴沉，凛冽的秋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实训教室里，灶台案板整齐排列，空气混杂着油烟、生鲜食材与各色香料的气味。监考的老师来回巡视，神情严肃。每一个操作步骤，菜品的品相，口味上细微的偏差，都会被仔细记录，换算成分数。

考核一共分为三项：刀工、热菜制作、综合摆盘。

第一项刀工考核，限时二十分钟，要完成均匀的土豆丝、菱形莴笋片，还有大小一致的肉丁。陈野站在案板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连日疲惫带来的昏沉，凝神握住菜刀。

刀刃起落，节奏沉稳不乱。

无数个日夜苦练出来的功底，在这一刻尽数展现。不再是刚入学时切得粗细杂乱、参差不齐的模样，落刀平稳利落，每一样食材都规整匀称，误差极小。曾经的笨拙生疏，还有心底的自卑，都在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当中，慢慢被磨平。

监考老师走到他的灶台边，脚步稍稍停顿，看向案板上码放整齐的食材，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第二项热菜考核，指定菜品青椒肉丝。

这是一道十分基础，却极其考验功底的家常菜。把控油温、滑炒肉丝、爆香辅料、翻炒、调味、收汁，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不慎，肉丝就会炒老发柴，青椒出水变软，调味过重或是寡淡，整道菜就宣告失败。

陈野点燃炉火，热锅冷油，精准把控油温。提前腌制好的肉丝下入锅中快速滑散，刚刚变色便立刻盛出，避免久炒变老。锅中留少许底油，爆香姜蒜，下入青椒大火快炒，断生之后再把肉丝倒回锅中一同翻炒，调味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沉稳从容。

菜品出锅装盘，色泽鲜亮，香气浓郁，品相干净规整。

最后一项综合摆盘，考验的是审美和细节。陈野没有选择花哨繁复的装饰，只追求简洁大方，主次分明，朴实却不失章法，贴合家常菜本身的气质。

全部考核完成，陈野站在灶台边，微微喘息，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积压了许久的疲惫、焦虑、失眠，还有无数次的反复练习，在这一刻，总算卸下了大半。

成绩公示的那天，榜单张贴在实训楼的公告墙上。

陈野站在人群的末尾，安静地抬眼望向榜单。

综合评定，成绩为良好。

在全班几十名同学当中，属于中上水平。对于基础薄弱，还要一边打工兼职，长期透支身体的他来说，这已经是拼尽全部力气，才换来的结果。

那一刻，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酸涩，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并不是旁人嘴里一无是处的人，也不是家人口中，做什么都坚持不长久的人。只要肯沉下心咬牙去熬，拼命去练习，他同样可以追上别人，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

萧瑟的秋风穿过窗户，拂过公告榜单，也拂过少年消瘦安静的侧脸。

可这份喜悦，只是短暂的一瞬。

成绩带来的底气很快消散，现实的拮据又把他拉回残酷的生活。回到宿舍，他掏出钱包，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零钱，心里十分清楚，手里的积蓄已经撑不了多久。期中考核结束，短暂的松懈过后，更大的压力，已经在前方等着他。

寒冬快要来临。添置过冬的衣物、被褥，日常吃饭花销，每一笔开销，都是沉甸甸的负担。没有家人给予经济支持，没有可以缓冲的退路，生活里所有风雨，只能靠他一个人硬扛。

夜里兼职结束，他独自走在冷清的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秋风灌进衣袖，寒意刺骨。抬头望向满城万家灯火，璀璨热闹，可这世间的万千光亮，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也没有一处安稳的归宿属于他。

一路走来，他改掉年少的浮躁散漫，拼尽全力学艺，拼命想要挣脱旁人的否定，希望凭自己一双手，一把刀，一方灶台，挣出一条踏实安稳的前路。

可人间行路，从来不是只要努力，就万事顺遂。

少年的眼底藏满疲惫，却依旧不肯低头认输。

秋风凛冽，岁月熬人。

他依旧行走在属于自己的漫漫长路上，独自咬牙，默默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