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在廉价小旅馆住了三天。白天跑各个院校的招生办,翻看招生简章,对比课程、实训场地,晚上就坐在窄小的床边,一遍一遍清点手里的积蓄。钞票被反复摩挲,边角都起了毛,每一笔,都是在老巷火锅店刷锅、搬底料熬出来的血汗。他反复核算学费、住宿费、实训食材费,算到最后,心里有了底,这笔钱勉强支撑入学第一年,往后的开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父母熟悉的声音,他尽量把语气放平稳,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去烹饪职校读书。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母亲低声叹气,父亲沉默许久,没有激烈的斥责,只有沉甸甸的担忧。一旁的姐姐接过手机,依旧是之前那种笃定的口吻。
“你之前几份活,送啤酒、学木工、修车,哪一样长久?火锅店好不容易熬几个月,最后还是被辞退。现在又要去读书,你能坚持读完吗?别花光积蓄,最后又是半途而废。”
熟悉的质疑,一字一句撞进陈野耳朵。换做从前,十六岁的少年或许会赌气争辩,或是干脆沉默挂断。但此刻的他,经历过异乡求职碰壁、后厨的辛苦、心动落空的自卑,还有突如其来的失业,心性已经沉稳不少。
“姐,这次不一样。以前是零散打工,没有方向。去学校是系统学手艺,我想好好学,拿到专业的本事。”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年少的冲动。家人依旧顾虑重重,争执拉扯许久,最后也只能默许。他们拦不住他,也没法给他更多经济上的支持,这条路,只能靠陈野自己硬扛。
办好报名手续那天,初秋的阳光柔和。陈野背着简单背包走进校园,和城市喧嚣的街巷不同,这里到处是实训室,一排排整齐的不锈钢灶台、刀具、案板,空气中没有火锅店厚重呛人的牛油辣香,取而代之的是面粉、生鲜、基础调味淡淡的气息。
同班同学年纪参差不齐。有的刚初中毕业,懵懂天真;有的在外打过工,重新回来学艺。老师站在实训教室前方,讲刀工基础、食材处理、火候把控,不再像后厨那样,师傅凭心情随意提点,所有知识有条有理,循序渐进。
刚上手练习,陈野才发现,看似简单的基本功,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天练切土豆丝。要求粗细均匀,长短一致。他握着菜刀,手上还留着从前洗锅留下的旧疤,指尖控制力度时总是不稳。第一盘土豆,切得粗细混乱,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到一夹就碎,边角碎料堆了厚厚一堆。旁边不少同学上手很快,切丝整齐利落,对比之下,陈野心里那股自卑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想起火锅店的日子,想起苏晓,想起周师傅的起哄,想起姐姐那句“你做什么都坚持不下来”。那些压抑的感受,时不时悄悄钻出来。别人休息闲聊的时候,他留在实训室继续练习。别人下课早早离开,他多留一小时,反复推拉刀刃,练习手腕发力。手掌反复握刀,磨出一层新的薄茧,和之前洗锅留下的旧伤叠在一起。
文化课也需要跟上。食品原料知识、营养搭配、餐饮卫生,一堆陌生名词。陈野底子不算好,很多内容读起来吃力。宿舍熄灯之后,他就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翻看课本,把重点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同宿舍的几个男生性格活泼,课余会聊游戏、逛街、谈恋爱。偶尔有人问起陈野,为什么这么拼命。陈野只是淡淡笑笑,很少提起自己在外打工的经历,很少说起火锅店、苏晓,还有那段无疾而终的心动。那些属于少年的窘迫与难堪,他藏在心底,不愿轻易对外诉说。
实训课上,老师会挨个巡查,指出每个人的问题。陈野性子安静,不爱主动提问,遇到不懂的地方,反复观察老师示范,默默记下来,私下一遍遍练习。有一次做清炒时蔬,火候把控失误,菜炒得发黄发蔫,味道寡淡。下课之后,他留在灶台前,重新拿食材反复试,感受火焰温度,体会翻炒的节奏,直到找到合适的时机。
偶尔空闲,他会想起老巷火锅店。想起咕嘟翻滚的红油锅底,想起周师傅,想起苏晓。不知道店里现在生意有没有好转,不知道苏晓是否依旧在那里上班。只是那些心绪,已经不再牵动他的情绪。曾经的心动、尴尬、被起哄的窘迫,都变成过往的碎片,不再压在心上。他明白,那时的自卑,不止是因为喜欢的人有对象,更多是因为自己一无所有,没有立身的本事。
如今在学校,他所有的重心都放在灶台和课本上。
但新的压力接踵而至。实训食材需要消耗,生活费也在一点点消耗他当初打工攒下的积蓄。他尽量节省开支,食堂只选最便宜的饭菜,很少买零食,不随意消费。每花一笔钱,心里都记着,这是当初在火锅店无数个深夜,刷锅搬料一点点攒出来的。积蓄一点点变少,他心里时常焦虑,担心钱撑不到毕业。
焦虑的时候,他会独自走到校园的小路,慢慢散步。风吹过树梢,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放弃。从前在家乡,几份零工半途而废;在火锅店,不是自己主动离开,却依旧落得失业。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不能认输。
实训考核越来越严格。刀工、冷菜、热菜,一项一项检验。第一次中期考核,陈野的刀工勉强及格,热菜的调味还差一点。看着身边不少同学拿到良好、优秀的评级,巨大的落差感再次袭来。深夜躺在床上,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是不是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学好厨艺。
可转念一想,他一路走来,从家乡出走,四处求职碰壁,在火锅店做繁重杂活,被辞退,拿着全部积蓄来读书。走到这里,已经付出太多代价,没有退路。
他调整练习的节奏。白天跟着课堂训练,周末没有课的时候,主动向实训老师申请,到实训室加练。老师见他肯吃苦,偶尔会额外点拨他调味和火候的窍门。
日子就在案板、刀具、炉火与书页之间缓缓流淌。少年褪去了刚离家时的莽撞,也慢慢抚平了那段感情带来的自卑。他不再急于向谁证明自己,不再执着于获得旁人的认可,只是安安静静打磨手上的技艺。
只是前路依旧藏着未知。他还不知道,等职校的学习结束之后,等待他的,又是怎样的考验,还有那段楼宇工作、再次被辞退,最后踏上归途的漫长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