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瑄走过来捏她的下巴,神情似乎较为满意:“没认错人,看来还没醉。”
李媗巴巴抱他的手臂:“裴郎!”
裴瑄如同炸毛的猫,听到这个称呼狠狠捏她的下巴:“李媗,你有几个裴郎?不准这样叫我!”
“瑄郎!”李媗从善如流,大概是真的醉了。
裴瑄看着她眼神恍惚,拉她站起来,她起身就是一个踉跄,裴瑄皱着眉头横抱起她,李媗搂住他的脖子:“瑄郎,你是一只疯狼!”
裴瑄点头:“说得不错,殿下主动招惹疯狼,已自食恶果,可曾后悔?”
“后悔?”李媗重复这个问题,定定回答,“本宫从不后悔!”
这还是裴瑄第一次听李媗如此自称,微挑眉,她靠在他胸口,没再闹腾什么。
他抱着她回家,把醉酒的她安置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正要走,看到李媗醉眼迷蒙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裴瑄,我不该这样认识你的,可如果不认识你,我又该怎么办呢?”
裴瑄看着她,他眼眸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深意,李媗这话说得他听不明白,他有些不能确定她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但是下一秒她又大哭起来,刚刚才躺好盖好被子的人突然又坐起来抱着他的腰:“我不要这样的选择,我不要!”
裴瑄张着手臂愣了半天,终于在她哭闹停止的时候轻轻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问:“殿下想要什么样的选择呢?”
他当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夜间,朝政突变,晋王起兵造反,皇帝急火攻心,晕厥了。
裴瑄让人看护好李媗,赶往宫城。
朝局一下就紧张起来了。
朝中无君王,丞相程河与裴瑄为首话事,遇意见相悖之时,裴羿会立即拥护程河,裴瑄总是淡漠看着这个和自己容貌有八分相似之人,觉得他实在是愚蠢之至,想不通河东裴氏会出这样一个蠢货,也想不通李媗为什么会喜欢他,更想不通李媗竟然是因为他们这张相似的脸才刻意接近他的,这张最无用的脸!
裴瑄想到此处才觉得生气,朝堂之上的任何争吵,即便否定了他的提议,他都没有生气。可就在生气之时他又忽然觉得不对劲,李媗的宫殿里为什么有那样一幅画单独放着等着他看到裴羿的时候去找呢?她那么聪明的人,如果心中有愧,应将此画藏好,怎么会放得那么明显呢?
李媗近日住在宫里,皇帝昏迷不醒,她心中焦急不已,太后也病倒了,后宫乱糟糟,好在她坚强得很,凭一己之力震慑后宫,前朝后宫因此还算安定,没有出乱子。
但皇帝终究没有醒过来。
帝崩,太孙李玦继位,晋王直逼洛都。
李玦尚只有七岁,一个病中的孩童,哪里有把控朝政的能力,朝局之事,皆不过裴瑄和程河说了算。
但这几日,裴瑄沉默较多,朝政大权渐落于程河一党。
拥护裴瑄的臣子们不明白裴瑄为何此时退群,裴瑄并不回答,下朝之后只去陪着李媗。
皇帝崩逝,李媗已经难过得几天没有吃下饭,她撑着照顾病重的太后,安排后宫的嫔妃,没有时间伤心。
如今皇帝已葬入皇陵,后宫已安排好,太后也稍稍好了些,李媗得以回到公主府,坐在那池塘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裴瑄近日没有找她麻烦,准确来说,上次醉酒之后,两人之间平静得吓人。
裴瑄端了葡萄过来,李媗没什么胃口,裴瑄把葡萄放在旁边,说:“晋王结盟几位藩王,大军直逼洛都城下,晋王世子尚还在洛都,可见,为了皇位,是可以舍弃掉至亲骨肉的。”
李媗不知他是何意,裴瑄道:“谁害死你的父皇,就该去找谁报仇,坐在这里伤心垂泪可没什么用!”
李媗发愣:“可我手中并无军队,如何抵抗晋王大军?”
裴瑄轻笑:“晋王世子不是还在洛都吗?”
“晋王不是不管世子死活了吗?”
“如果,要让世子当皇帝呢?”
裴瑄此话一出,李媗大惊失色:“你是说,让玦儿禅位?”
裴瑄笑:“殿下应该很清楚,七岁稚儿体弱多病,他不禅位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但他禅位,便可以把控当下的局面!”
“可丞相是绝不会同意的!”
“丞相会同意的,否则洛都不保,他亦只有一死!”
李媗震惊于裴瑄的想法,她绝不会想到,裴瑄这么直白的告诉她只是想帮她留她侄儿一命,否则他会有更残忍的办法。
李媗于震惊之后就坦然接受了这个想法,比裴瑄想象中还要更快的接受了,她问:“那么从此,玦儿不会再沦为别人的棋子了吧?”
裴瑄看着李媗,原来她很清楚她和李玦的身份。
李媗看到他露出些许讶异的表情,微微皱眉,表情随之可怜巴巴了些:“我想保全太子哥哥的血脉,你不会阻止我吧?”
裴瑄看着李媗,心底那些想法如春日藤蔓,疯狂生长。
他有必要重新审视李媗,什么将军裴羿,什么肖像他人,她知道李玦是棋子,她这么清醒,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儿女情长的事!
李媗陪着李玦去上最后一次朝,向众臣宣读了禅位的诏书,皇位终结于他们姑侄。
新的继位诏书昭告天下,晋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肯退兵。
这在裴瑄的意料之中,自己那身为质子的已经被自己舍弃的儿子当了皇帝,他未来会怎么样呢?可皇位确实给他晋王一脉了,他的联盟必然随之瓦解,此诏书一下,说不定立刻就要兵戈相向了!
好巧妙好狠毒的的一招!
晋王不得不退守晋地之时,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个计谋。
但他甚至连退路都没有了,洛都派人接他去洛都,此去必然有去无回,不去又是违抗圣旨,他只有殊死一搏,而他的联盟自诏令下达之时就已心思各异,只会坐观虎斗。
南阳王之后,最厉害的晋王被逼如此。
但此战无可避免,此战打完,至少几年之内,各藩王会休生养息,不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来造反了。
洛都军队本该交由裴羿领导,他是这里面实战经验最多的大将军,可他与晋王曾有师徒之谊,于是程河提议,他与裴瑄各执一印,守卫洛都。
李玦退位之后,李媗与他自请去守皇陵。
难得的,裴瑄竟然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送李媗去皇陵时,裴瑄提起了好久没有提及的问题:“殿下选好了吗?”
李媗没有回答,裴瑄看着她淡然的表情,忽然笑了一笑,她或许从来就没有在意过那个选择。她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心爱之人。
皇陵在洛都城外的山上,消息更是闭塞难通,直到南宫聘来找她。
“洛都之战已胜,但裴羿与新皇勾结,将恪之困在了长陵。”
长陵离此处不远,是从前的皇陵。
李媗手指微颤,她问:“他不是当朝权臣么?他算无遗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局面?”
南宫聘笑了笑,对她说:“李玦我会派人送走,留你太子哥哥的血脉,从此改名换姓过普通人的一生。”
“至于殿下,殿下从此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媗听完,微微愣了一愣,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问南宫聘:“这是他的安排?还是南宫先生的安排?”
南宫聘看着李媗没有回答,李媗笑道:“那就多谢裴大人和南宫先生了!”
她穿上遮风的袍子策马离去,好似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南宫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