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瑄忽然从梦中惊醒。
自成人之后,他很少再做那样的噩梦,他起身看着窗外破晓的天色,取下房中悬挂的宝剑,拿了块绢布慢慢擦拭,到院中舞剑,忽听得什么声音,他眉心一拧,一剑挑去,一只鸟儿被他斩杀于剑下。
他拿起绢布拭去剑上血迹,忽然想到那个公主情急之下以刀击断箭矢将他救下,她应当是会些武功的。她刻意的接近裴璃,要说没有目的,裴瑄绝不相信。
只是她每次看他的眼神实在令人费解,似有探究迷恋,却又掩着哀愁,很难说清那是什么眼神。
巧的很,他早上才想到了李媗,下朝之后被召见时就见到了李媗。
李媗在宫中花园陪太孙李玦玩耍,皇帝在花园亭中召见的他,恰好能看到他们。
李媗是个极有耐心之人,一直陪同着李玦,喝药之时也轻声相哄。
皇帝问裴瑄:“听闻裴卿上巳节时见过长乐?”
裴瑄拱手:“回陛下,臣与小妹踏青于洛水河畔,偶然得见公主天颜。”
皇帝淡淡笑:“长乐自幼养在深宫,见识浅薄,这天下之大,裴卿阅历丰富,想请裴卿指教长乐一二,不知裴卿愿不愿意收下长乐这个学生?”
裴瑄嘴唇动了动,说:“陛下,公主殿下聪慧机灵,臣恐怕还不及公主学识——”
“朕觉得裴卿就是有这个本事。”皇帝说得很确定,裴瑄低顺的眉眼微皱,低头行礼:“既是陛下信任,臣自当尽心尽力。”
皇帝招手让人带走李玦,又唤了李媗过来,李媗看到亭中裴瑄,微微讶异,还是朝他福了一福。
“媗儿,这是去年新科状元裴瑄,朕请了他来当你老师。”
有人端来了茶水,李媗虽是不解,还是端茶给裴瑄,以行拜师之礼。
裴瑄接过来道:“殿下有礼了。”
“裴卿事务繁忙,没有那么多时间教导于你,不如就每旬日,你去裴府向裴卿请教。”
皇帝已做好了安排,由不得他人同意不同意。
拜师罢,皇帝又赏赐了裴瑄许多,却说是拜师之礼。
李媗不太明白皇帝所举,裴瑄却明白,他如今是新派臣子中的佼佼者,皇帝让公主拜他为师,日后朝中政局变化,出于师徒之间,他必然要保护她一二,而她的舅父则是老派臣子,无论朝局如何变化,哪一派把持,他的女儿都有人护着。
倒也是父母之计深远了。
李媗并不知道裴瑄要教她什么,第一个旬日上午,她至裴府,裴璃欢喜相迎。
裴瑄让人把裴璃揪去读书,给了李媗一道题:一村庄遭大旱,官府强征赋税,以至村民暴乱,你若是县令当如何处理?
李媗见题,愣了半晌,犹疑看着裴瑄,见裴瑄表情认真,她回答:“若是我,自当先止乱,再宽柔赋税政策。”
裴瑄问:“若是你宽松了赋税政策,上面州府并不同意,你又待如何?”
李媗说:“国有律法,若有灾荒本该宽免,州府如何能不同意呢?”
裴瑄漠然看着李媗,李媗皱眉,说:“若是如此,那便是监察不力,须将此事上报天听。”
裴瑄无声笑了:“上报天听?一县之令,如何越过州府上报天听?”
李媗沉默,裴瑄道:“一国之君,必然也不可能天天处理一县之事。”
李媗看着裴瑄面容,有一瞬失神,听得他说:“用人之道,便在于此。”
李媗皱眉看着他,她确实听不太懂,选人用人,与她有什么关系。
裴瑄看着李媗的模样,递了一本书给她:“下旬再来,我还会考殿下一个题目。”
李媗看着手中她从未读过的书,眉心都拧起来了。
“殿下在此休息片刻,袅袅功课结束,可来陪殿下喝茶。”
裴瑄起身,李媗立即起身行师徒之礼相送。
裴瑄看了她一眼,道:“殿下不必如此客气,在下没有那么老,不必行如此大礼。”
李媗看着他,道:“可行了拜师礼,不管多大年纪,都是老师。”
裴瑄不语,径直离去。
一时裴璃下学,直奔李媗这里来,李媗今日又给她带了糕点,裴璃十分欢喜,留她在家里吃饭,李媗便也应下了。
裴瑄看到餐桌上的不速之客以及侍女们每道菜都要试毒,隐隐有些生厌,只有裴璃好奇这一切。
“殿下下次若要在府上用餐,记得带好厨师和食材。”吃完饭后,裴瑄送李媗离开时淡漠说了这么一句,如意有些不高兴,明明是裴璃热情相邀。
李媗却淡然一笑:“是学生打扰了府上,下次学生会注意的。”
裴瑄眉心一皱,他知道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都说了不要行师徒之礼,她就偏要这么说!
裴瑄这一个月都不太开心,好不容易旬日休息,却要见李媗。李媗还算聪明,很是好教导,但总是喜欢看着他,莫名其妙令他很是不自在。
又是旬日,李媗如期而至。
在她又盯着他看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殿下到底想从我脸上看到些什么?”
李媗回神一笑:“老师生得实在好看,学生第一眼见就惊为天人。”
裴瑄:“……”
她与南阳郡主的顽劣相比,实在不分上下。
由于这番不尊师重道的言论,李媗被罚抄道德经。
又过一旬,裴瑄早起等李媗前来,却只有吉祥来了,她呈上李媗抄写的道德经,告知裴瑄:“公主前日落水染了风寒,未曾痊愈,特遣奴婢来告假一天,大人若有什么功课请告知奴婢带回给公主。”
裴瑄皱眉:“落水?”
吉祥点头,眉宇间有藏不住的担忧:“前日太后娘娘千秋宴,南阳王妃携郡主进宫贺寿,席间公主出来透气,不知南阳郡主何故对公主不满,把公主推到了太液池中还狡辩不认。”
裴瑄心中无语,虽上次心中气闷之时觉得她与南阳郡主同样顽劣,但李媗到底还是及不上南阳郡主顽劣的。
“那最后如何处置?”
“好在公主被及时救起来,便没有责怪南阳郡主。”
此番处置果然与裴瑄所料一样,南阳王手握重兵,皇帝不敢得罪于他。
否则南阳郡主怎会娇纵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呢!
这一旬,公主没来,本该清闲自在,结果裴璃下学没看到李媗,大失所望:“公主上次说今日下学之后一起去集市呢!哎,不知道公主病得严不严重,若是能去瞧瞧她就好了。”
裴璃一直念叨,让裴瑄烦不胜烦,勒令她去抄书了。
裴璃边走边愤愤说:“阿兄才是过分,公主可是你的学生,便是念着师生情谊,也该关心公主一二!哼!果然我和公主才是天下第一好!”
裴瑄:“……”
下午和同僚喝酒,听他们说了些天下大势,汾阳王已经被处置,听说小世子不知所踪,其他各路藩王暂时收了阵仗,唯有南阳王拥兵自重,颇有一副随时剑指洛都的意思。
忽有一人意兴阑珊,问裴瑄:“裴兄,我听闻这南阳郡主十分属意于你,去年许多次宴会刻意与你偶遇。”
“传言罢了。”裴瑄淡淡回应,去年偶然一见,南阳郡主李玉宸的确是对他穷追猛打,最后将他惹得烦了,某日夜里找人绑了她丢到了山神庙,此后她便鲜少来洛都了。
家里忽然来人,对裴瑄耳语一番,裴瑄微微皱眉,起身和告辞:“家中突发有事,先行告辞。”他放下银两同家丁离去。
坐在马车内,他问:“南阳郡主来府中何事?”
“带了许多礼物,听说是来拜师,袅袅说大人不会收她为徒,她便同袅袅吵了起来。”家里仆从们对裴璃视如己出,都是亲热的叫她小名。
裴瑄皱着眉头,似乎懂了那日宫中南阳郡主何故要推李媗落水,应是嫉妒李媗拜他为师了。
马车跑得飞快,一到裴府,果然,李玉宸正在影壁之后同裴璃争吵:“你兄长如何就不会收我?李媗他都收得我就收不得了?”
“公主殿下知书达理,如你这般打上门来的毫无规矩之人,便是我阿兄要收你为徒我也不同意!”
“由得你同意不同意,我要拜他为师就要拜他为师,便是皇帝陛下来了也阻止不了。”
“你——”“袅袅!”裴瑄从影壁后走过来,李玉宸立刻做出乖顺模样:“裴大人好!”
裴璃白了她一眼:“惺惺作态!”
“袅袅,不可如此无礼,功课做完了吗?”裴瑄有意支开裴璃,裴璃嘟着嘴跟侍女离开。
裴瑄向李玉宸行礼:“袅袅年幼不懂事,得罪了郡主,还望郡主海涵。”
“无妨无妨!”李玉宸笑着,“本郡主今日上门,是想请大人收我为徒,日后跟随大人学习,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裴瑄笑道:“此事恐怕暂不能行。”
李玉宸不高兴了:“为何不行?大人不是收了李媗吗?我与李媗一道听学便可。”
“郡主,公主来这里听学不过几日就生了大病,想来是此处风水不好——”“啊,你说李媗生病啊,她是被我推——”李玉宸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改口,“她是偶感风寒,与大人家的风水有什么关系?”
“听闻公主生病,裴某特意请人算了一算,不论公主生病与在下有无关系,总之今年不适宜收徒,裴某正打算明日去告知陛下,让公主也好好休息几天。”
“还有这样的说法吗?”李玉宸疑惑着,裴瑄认真点头,李玉宸点头道:“那好吧!那等明年我再来拜大人为师。”
她不想带走礼物,裴瑄说此举有损他的声誉,她这才带走。
裴瑄含笑送她离开,转身之后面色微凛,对管家说:“以后少让袅袅和南阳郡主碰上。”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