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卯卯 第38章 征伐八方

四

稳定了巴方，殷商军队强悍勇猛，无人能敌的消息就传开了，汾水对岸，四面八方的小方国，都纷纷前往殷商投诚，才到沚方不久，子昭便要赶回殷商，处理各地方国的联盟事宜，妇好也将收拾形状，与子昭一同回殷商。有沚馘在西方坐镇，防守他方来犯，子昭也很是放心。卯卯与阿宓，自然是跟着妇好走，一起回殷商，这魂魄就聚在一起了。

启程回殷商哪天，本以为沚方子民会出城相送，却没想到，除了沚馘，大家都闭门不出。告别沚馘，大队人马便踏上了回殷商的路。城中的人见殷商大部队离开后，才纷纷出城，好像并不想看到殷商大队......

卯卯没看懂，在回去的路上问阿宓：“为什么那些人全都闭门不出？沚馘都出来了......”

阿宓还没说话，一旁的妇好解释道：“沚方子民并没有多喜欢殷商军队。”

卯卯又转向看着妇好：“为何？殷商给他们带去了炼铜的技艺和种植的技术，还给他们留了粮食种子......”

“但也给他们带去了战乱......”妇好平静地说：“我这么多年来征战八方，没见过哪个方国的子民是喜欢侵扰他们方国的殷商军队的。只有方国的首领和贵族喜欢，因为殷商军队会给他们带去偌大的利益。”

卯卯知道，妇好一直以来都是周边小方闻风丧胆的噩梦，就说他到殷商以后，妇好就曾多次出征讨伐侵扰殷商边境的方国，殷商土地，有一部分是她领兵扩充的，许多边陲小方也是她平定的，再卯卯到殷商之前，这样的事迹更是数不胜数，卯卯以为，收服了边陲小方，教化他们，让他们过上殷商那般的好生活，他们便会感激，却没曾想会被记恨......

阿宓见卯卯在思索，知道他不理解其中，替卯卯问妇好：“他们不会感激殷商给他们带去的更好的生活吗？”

“种地有天灾，畜牧有瘟疫，若无战乱，冶铜制出的铜器，也不会让子民的生活出现多大的变化......他们在意的，只是温饱和安乐......一点动荡都不要有的安乐。”

“那为何他方还要来犯殷商？”卯卯接着问。殷商强大，多以游说结盟为主，或与他方贸易，若是征战，必然是那些方国主动侵扰，亦或是冥顽不灵，不肯与殷商交好。他方子民都想要一份实打实的安定，为何还会侵扰殷商？

“利益使然。”妇好继续解释着：“子民们想要的安乐，贵族们唾手可得，贵族们想要的，则是利益，殷商能给的利益，和与他方侵扰殷商可得的利益，这些利益势必会让他们子民的生活动荡，但他们不在乎，况且只要殷商出征，他们的子民自然会认为，自己方国的战乱，自己家人的死伤，全是殷商造成的......”说着，妇好看向远处殷商的方向：“但殷商也有我们要保护的子民，若必然需要牺牲，那就牺牲他们吧......”

所以整个沚方，也只有沚馘和他的几个心腹对商军友好，因为商军带来的利益只与他们有关，平头百姓不问政事，只知道不打仗，他们的日子就会很平静。

“就快到殷商了......”卯卯以为自己在安慰妇好：“到了殷商，你也能享受到子民对你的爱戴了。”

但妇好好像没有被安慰到，听了卯卯这话，她竟只是自顾自的笑了一下。一旁的阿宓也笑了，还笑出了声，笑声让卯卯转头看向了阿宓......

卯卯觉得阿宓这个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怎么了？不是吗？”卯卯疑惑地问阿宓。

看来卯卯成长的也不算很快啊......阿宓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到达殷商，一众贵族与王族出城相迎，果然，城中的人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众人浩浩荡荡进城，当大家见到卯卯，才抬头向卯卯点头问好......

这种态度的反差，把卯卯惊出一身冷汗，王与后都在，子民们竟然更愿意和他这个傅说行礼，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前与子昭同行时，并非如此，大家都很热情，对子昭也很恭敬......

这时阿宓走到了卯卯身边：“看到了吧，大家并没有多欢迎。”好像这场景，她早就料到了。

尴尬的朝着鞠躬的人回礼，卯卯小声问：“为何如此？妇好出征为他们平定了周围方国的威胁，他们才能像现在一样安居乐业的啊......”

“他们可不知道出征是为何，他们只知道王后又要打仗了，带着他们家的壮丁出去打仗了，他们的家人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安全回来......他们才不会想王族为什么总出征。”阿宓早已看透这一切。

听完阿宓说的，卯卯回应路人的表情更尴尬了，声音压的更低了：“他们......真的没有想过，也没有了解过他们现在安定的生活是从何而来吗？”

阿宓嘴角一撇：“他们不需要了解，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还能出来粮食，今年不至于饿死，便是好的了。”说着看向大部队前头带路的贵族：“况且，贵族也不希望他们了解，贵族们要的是他们明白，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安定，全源自神明的恩赐，而神明的指示，只有贵族能传达。”说完，阿宓见卯卯盯着她，好像在怪她，又忙道：“别看我，我可从来没接到过什么传达，再说，我又不是什么掌管生计的神，要传达，也应该是像句芒那样的祭祀才是。”

“他们的祭祀......到底是不是真的？”卯卯将声音压倒最低，殷商人对这件事极为敏感，一分一毫都讨论不得，否则当场应激。

阿宓也知道这是敏感的事，也压低了声音：“名为祭神，实则骇人。”

卯卯不解：“什么意思？”

阿宓看了看四周，快步上前，与子昭说了几句话，变回来，勾手示意卯卯跟她走。阿宓唤他，卯卯自然是跟上去，与她一同寻了处僻静的地方。

阿宓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找了块石头坐下，继续说：“你看他们战胜归来，抓来的战俘，便是人牲，不久便会开坛祭祀，将他们全都献祭出去。若遇上王族或贵族的葬礼，还会将这些人牲作为陪葬。”

卯卯点头：“是这样没错......他们自古以来都这样......”

阿宓不屑地笑了：“呵......他们祭祀是在上表神明，可我们要那些人牲做什么？”说着看向卯卯：“你见过正神吃人么？”

卯卯摇摇头，他甚至没怎么见过阿宓呵句芒吃东西......小癸也没有......

见卯卯在思考自己的话，阿宓继续说：“正神从不吃人，我们又不是什么山精鬼魅......所以啊，他们这些人牲到底是祭谁呢？”

卯卯彻底懵了，若不是祭神明，那是祭山精鬼魅？但山精鬼魅比人还弱，根本不需要祭祀，需要的话，将他们猎来便是了......何况有的人，还把山精鬼魅，像精兽一样养在身边，何须大费周章的开坛祭祀他们......

看着卯卯一脸懵，不说话，这样的表情，阿宓自回殷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征战的威严，俘获的战俘，当做人牲献祭的异邦人，都是为了向中原大陆展示殷商的强大，不可忤逆，若有哪个方国胆敢忤逆挑衅殷商，他们的人，便会向那些败方的战俘一样，敲去头颅，砍去双臂，剁去双腿，挖坑献祭。顺殷商者安，逆殷商者亡。”

原来一个人牲祭祀，还有如此多的复杂......卯卯一直以为，那只是简单的人对神明的崇拜，每次都见着城中子民在祭祀时，对神明的忠心，和平日里对贞人贵族的崇敬，总会认为贞人们的祭祀真的连接了神明，亦或者，卯卯见过神，认识神......知道真的有神......所以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卯卯曾经怀疑的，只不过是贞人说出来的神谕，到底是不是神的本意......经阿宓这么一说......连这些仪式都是假的......人......真的是比讹兽还能骗......

“可他们......”卯卯指的是那些作为人牲的战俘：“毕竟都是人啊......”

“正是因为是人！”阿宓没有觉得祭品是人，有什么不应该：“才有震慑力，若只是一些牲口，那些想要闹事的方国，怎么可能对殷商忌惮......”说着阿宓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再说了，牲口可比那些不要钱的战俘值钱多了，牲口是时间一点一点养大的，还可以饱腹，那些战俘能干什么，带回来，信不过，又不能吃......在城中还要耗费殷商的粮食，倒不如以祭祀之名将他们全杀了，既能震慑他方，又能省去他们的粮草。”

阿宓说的很自然，但卯卯听着很残忍，虽然这世上分他方我方，但他们都长得一样，是个人，当年阿紫被自己带去青丘，青丘的狐狸也从未想过伤害她......

见卯卯迟迟不说话，阿宓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知道小癸为什么对人失望了吧？”

卯卯被阿宓刚才的那番话震慑住了，想想同类相残就有些后怕和作呕，这一瞬间，突然理解了小癸的失望和句芒的冷漠......冷汗从背后渗了出来，很快又被冬天的风吹干......

阿宓见卯卯这样，自知刚才的话是吓着卯卯了，毕竟这段时间虽然见他出事越来越圆滑，算起来，他仍是个离开青丘不过几百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别多想了，人虽残酷，但他们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多面，你看，失望如小癸，也能被妺喜重燃希望，单纯的事妺喜，妖媚的也是妺喜，那个坚毅的还是妺喜......”见卯卯明白了一些，阿宓继续说到：“在战场上对敌军毫不留情的是子昭，对妇好关怀备至的也是子昭......那个爱民如子的还是子昭......那个在边境杀人如麻的是妇好，与子昭情意绵绵的也是妇好，无畏众人眼光的还是妇好......”说着，阿宓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真希望他们能情义不变......”

刚刚才从人牲的事情中缓过来的卯卯，听阿宓这么说，又勾起了他另外的好奇心：“会变吗？”

阿宓遥望远方天的尽头，不知脑中在想些什么：“这天地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卯卯低声问：“那你对羿神......会变吗？”

阿宓将目光从远处聚回，看着卯卯：“只要一天不变，我便一定要让他回来......”说完自顾自地朝殷商城中走去......

卯卯站在原地，看着阿宓的背影，这才回过神来，刚才跟自己讲了那么多残酷现实的阿宓，已经完完全全和自己刚认识的那个可爱女孩不一样了......这大概就是......变......

五

不知为何，妇好回到殷商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伺候在旁的侍女每日殚精竭虑，生怕自己出现什么闪失，被子昭怪罪。

而子昭更是心急，每日的要事便是让贞人一次一次卜算妇好的病情......一次次的结果都不进入他意，但他还是要一次次的卜算......还差人四处寻药，每次的药，他都要先亲自尝一尝，生怕药性过猛，或毒性过强，伤了妇好。

卯卯作为殷商的神人，也多次别子昭询问妇好病情的解法，只是卯卯也并非真正的神人，之前的神迹都只拜自己嘴皮子厉害......每次子昭问询，他都值得故作思虑：“在想办法......在想办法了......”

子昭忙得无暇顾及朝政，还好有妇妌帮忙，把持住政局，对上臣子心服口服，对下农耕冶炼畜牧，她也管理的井井有条，妇好重病后，殷商多亏有她。

众人为了妇好的病，忙前忙后，手足无措，好在她的贴身侍女还算尽心，终日伺候在侧......这女子自打妇好嫁入殷商，便开始侍奉在妇好身侧，妇好出征时，她便在宫中打点妇好寝宫，妇好归来时她便照料饮食起居，对妇好的起居习惯非常了解，妇好对她甚是喜欢，甚至带她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自从妇好卧床不起，本该高兴的阿宓，却十分紧张，卯卯看着阿宓每天帮着子昭想治愈妇好的办法，十分不解：“你不想要羿神的魂魄了？”

“想......”阿宓自然是想要魂魄的，但她对妇好，有着别样的情感：“但我有的是时间等，我更希望她与子昭能一同走到最后......”阿宓喜欢上了这对璧人，自从爱上他们的情感后，阿宓焦急的心态开始慢慢放缓，她开始等，轻松地等，等着他们恩爱到白头，再将魂魄拿去......她没想过他们会有一人先走......如今妇好这样，让阿宓很是不知所措......

卯卯依旧不解，他觉得，阿宓羡慕的是妇好与子昭神仙眷侣，她希望的是自己与羿神也是如此，那不是应该尽快复活羿神，才能实现最终的目的吗......虽然不解，但他还是不忍看见阿宓如此焦虑：“我可能......有救妇好的办法......”

听卯卯这么一说，阿宓喜出望外：“真的？什么办法？”

卯卯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片桃花，阿宓认得这个东西，是句芒的东西......阿宓知道这个东西的用处。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拿过那片花瓣，后又觉有些不妥，便看了看卯卯，卯卯点点头。得到了卯卯的许可，阿宓便急忙拿过花瓣，直接碾碎......

瞬间周围卷起一阵风，不知哪来的桃花瓣被风卷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缓缓扩张，一片绿意盎然渐渐浮现，桃花瓣飘在漩涡外侧，形成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内的形象十分熟悉......这是桃源的入口......

卯卯与阿宓对视了一下，阿宓迫不及待的走了进去，卯卯也跟着进了桃源，瞬间，身后的洞口便消失了......

许久未来桃源的二人，张望着身边的景色，还是那一潭湖水，那漫山的桃林，如霞光般绽放......还是那片碧绿的草坪，开满多彩的野花......湖水中央，还是那颗高大的桃树，桃树上......依旧开满了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