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快回家 第130章 伤疤

周烬声音低低的，凝眸望着沈放。那双眼睛映着窗外漏进来的薄薄的天光，透出一层温柔的凉意，一点点沁进沈放的心口。沈放心跳倏地慢下来，一时晃神整个人挪不动地方。

“沈放？”

沈放动了动眼神，看周烬抬起手牵过他的手腕，拉他坐到身边，小心地翻过沈放还没有拆掉纱布的手掌，手指隔着冰凉的表链抚上他的手腕：

“还有这里的疤……”

“是怎么留下来的？”

周烬的头低着，沈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浓黑的睫毛滞在空气里，将全部的目光倾在他的手腕。沈放的手莫名觉得有些热，指尖不由得蜷了蜷。

沈放抿唇，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腕，周烬似乎知道他会这样，手上加了力气不让沈放躲。周烬缓缓抬起眼睛看他，沈放看着周烬刻出深痕的眉心，故意扬起语调反问：“你不是也瞒了我当初出车祸住院的事？”

“你和戚肆，没有一个说实话的。”

周烬不紧不慢地回：“现在你知道了实情，一换一，公平合理。”

沈放无言，默默和周烬对视。半晌，他先收回眼神，极轻地弯了一下唇，用另一只手解开手腕上的表链，坦然将两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暴露在周烬眼前。

周烬的指腹触上两道颜色已经变浅的伤痕，一线酥麻从沈放手腕一直传到心脏。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冷光，胃里不受控制地一阵收紧。沈放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定了定神注视着两道陌生又熟悉的印迹，任由藏在白光背后的那些噩梦般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什么时候……伤的自己？”周烬沉声问。

沈放蹙了蹙眉：“那道难看的，不是我自己划的。”

周烬握着沈放的手不禁收紧：“那是谁弄的？”

沈放喉咙滚动，压住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恶心，念出那个他怎么也忘不掉的名字：“邓昌礼，我母亲的初恋。”

“……因为你母亲吗？”

“对。”沈放喃喃道，看着那条又长又不好看的疤，“他知道了我母亲意外去世的消息，趁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把我抓走。”

“邓昌礼想要我和他一起死，给母亲赎罪。”

沈放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周烬，不出意外地看到他晦暗复杂的目光，沈放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邓昌礼说，当年我母亲怀孕的时候，他来找过我母亲，想要劝说她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然后跟他走。”

“我母亲没答应，还割腕自杀威胁邓昌礼放她回去，邓昌礼深爱我母亲，没办法只好一个人独自离开。”

“多年来他对我积攒了不少怨恨，得知我母亲去世之后，他终于爆发出来，找到了我。”

“他说，我们都对不起我母亲，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所以他想先杀了我，再自杀。他要让我尝尝割腕的滋味，就给我留下了这条疤。”

沈放讲完这段话，意外地发现自己十分平静。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祁修，玩笑道：“我好像和疯子很有缘，上次是邓昌礼，这次是祁修。”

面前的周烬早就把头重新低了下去，听沈放说完久久没有出声。沈放感觉到周烬握着他的力气隐隐变重，一股热意蓦地从他的心尖淌过，沈放原本堵在胸膛的恶心减下去，他刚要出声，就听周烬哑着声音说：

“另一道疤呢？”

沈放的话咽回去，转而看向另一道同样很深，但更平直的伤。他瞄一眼周烬，承认道：“我自己划的。”

“那个时候……距离我被从邓昌礼手里救回来，已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这半年里，嘉海终于起死回生，但爷爷一直没醒，父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父亲去世之前和我谈过一次话，一直在强调要照顾好嘉海和沈家。”

沈放眸光闪动一瞬，停顿几秒继续说：“不过他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让我‘照顾好自己’。”

“那是他去世之前最后一句话，但又像是不得已才说的。”

“我没听懂，也想不通。想着想着……就没有控制住。”

沈放说完，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同样安静下来。许久过去，沈放自顾自地微微摇了摇头，牵起唇角：“不过最后被姐姐发现了，没让我如愿。”

“有一次我们坐在姐夫墓前喝酒的时候，我也动了这个念头，那个时候也是被姐姐察觉出来，她说了我几句，还和我生气了一段时间。”

一句话落，周烬依旧一动未动。沈放好容易牵起的笑慢慢减淡，沉眸盯着周烬：“周烬，都过去了。”

“哥。”片刻，周烬忽然出声。

“嗯？”

“伤口有点疼，陪我躺会儿？”

沈放立时紧张起来，他贴近周烬想要看看他的伤口，却被周烬牵住手拦下来。周烬拍拍身边的位置：“我没事，陪我休息会儿就好。”

沈放看看刻意躲开他目光的周烬，没有多说什么，脱了外套径自在周烬身边躺下来。他侧躺在病床上，下一秒温热的怀抱就从身后完全地包裹上来。

“周烬……”

“伤口没事，不用担心。”

沈放闻言只好没再动，紧绷的身体在熟悉的木质香里一点点放松，放空的眼神飘向窗外青蓝的天。

“那你什么时候去了菜鸟场？”周烬继续问，重新覆住沈放的手。

沈放琢磨一会儿，回道：“两年前。我养好伤之后觉得每天都很无聊，想体验一下你以前的生活，就去了。”

“A-21说你成绩很好。”

沈放挑眉：“你成绩那么好，我也不能落后。”

“难怪你身手那么好，你和我说你专门去学过，我一点都没有怀疑。”周烬温声说，贴得和沈放更近，将脸埋进他的后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可菜鸟场的日子，实在太辛苦。”

沈放看着一片绵软的云从窗口飘走，想起那段日子：“身体累，心就没那么累。”

“我会想你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时间就过得很快。”

“那后来……”周烬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沈放听懂他的意思，接着道：“后来进行最后一次考核任务时，我因为冲动受了点伤，沈庭哥认为我不适合再待下去，强硬要求我主动退出。”

“因为冲动吗……？”周烬迟疑地问出这句话。

沈放勾唇：“我说的也没错吧，不管是什么想法驱使的，结果都是冲动了。”

话音落下，沈放没有再听到周烬的声音。沈放以为周烬累了，所以只静静待在他怀里，想让周烬好好休息。

猝不及防地，沈放感觉到有什么温凉的东西落在他的后颈，顺着脖颈的弧度一寸寸滑进深处，像是淅沥的雨水淌进衣领。

沈放僵了一刹，旋即心里掀起巨浪。他想要转头，却被周烬硬生生箍住不能动弹。沈放忽然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他呆了片刻，而后低头看看周烬握住他的手，几秒后，沈放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手指扣进周烬的指缝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去看过医生吗？”周烬压抑着情绪重新出声。

沈放顿了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低语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后来……有点怀疑。”

沈放深吸一口气，将隐藏许久的秘密道出口：“有自杀的念头之后，去看过，后来一直没有好的迹象，就开始吃药了。”

“我现在控制得很好，不用担心。”

“对不起。”

一句道歉砸在沈放心头，沈放有一霎那的恍惚，他重新看向窗外，看着又一片薄薄的云飘出窗口，消失在他的视线。

“已经过去了……”

“其实我本打算在你飞回来当天和你坦白，我还在景華准备了东西。”沈放说到这儿思忖两秒，自言自语道，“以后我还是不要准备惊喜了，五年前准备过一次结果你就消失了，五年后又让我们两个住院，不吉利。”

“这怎么会有因果关系？”周烬声音闷闷的，“以后还是要准备，我想要惊喜。”

沈放指尖无意识地在周烬皮肤上蹭了蹭，仔细考虑一番咕哝道：“再说。”

“有一点，我还是想要感谢祁修。”周烬道。

“什么？”

周烬动动卷着纱布的手腕：“我们有了一样的伤疤。”

“很般配。”

沈放拧眉：“不许胡说。”

“对不起。”周烬贴在沈放耳边呢喃道，沈放听着他依旧沙哑的声音，洇湿的皮肤仿佛被刺了一下，他无声地叹口气：“周烬，记住我说的话。”

“不要再胡思乱想。”

“嗯。”周烬稳稳地答了一声，随即提起沈怀谦：“哥，关于沈叔叔的事情……我出事，确实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相信我，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那天他约我出去，是看出了我对你的心思，想问我未来的计划，想要我一个保证而已。”

沈放脑海里再度忆起无数碎片，他更加用力地扣紧周烬的手：

“他说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