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堪堪停住,湿漉漉的绿轻一笔重一笔抹在四处,把一块块干净的白玉石碑衬得更亮。一条笔直的小路尽头,沈瑜将撑起的伞收起来,露出抱在怀里的一束蒲公英。甩落的雨滴不小心滴在蒲公英叶子上,震得绿叶颤了颤。
“这段时间,小放一直在医院看着小烬,所以小烬特别听话。他的伤恢复得不错,下周应该就可以出院了。”沈瑜对着江郁的墓继续说????刚刚未说完的话,“他们两个,经历这么多,终于在一起了。”
“真可惜,你和他们一面都没见过。那天你来爷爷奶奶家见人的时候,其实差一点就能等到他们回家的。”
“结果,现在想见都见不到。”
沈瑜把护在怀里的蒲公英稳稳摆在江郁墓前,抚去墓碑上滑下来的一滴雨珠:“蛋挞最近越来越听话了,昨天还想帮我收拾家务。”
“它和你一样,一根筋,不会看人眼色。”沈瑜吐槽一句,说完自己又忍不住轻笑,“不过哄我的时候还是很有办法。”
沈瑜摸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划过熟悉的蒲公英纹路,她看看从乌云后漏出来的日光:“我先走了,还要去医院给他们送奶奶做的糕点。”
“过几天再来。”
沈瑜最后看一眼江郁的墓碑,踩着洇湿的小径一步步往回走。她开车到了医院,提着糕点走到周烬病房前,沈瑜刚刚推开门,一个小孩就猛地从里面跑出来撞在她身上。
沈瑜下意识扶住人,小孩反应过来自己撞到人赶紧站好道歉:“对不起,沈瑜姐姐。”
“年安?”沈瑜原本没什么光泽的眼神亮起来,牵住康年安的手,“你怎么过来的?”
“沈瑜姐。”
沈瑜话问出口,魏书临就站到了她面前问好,紧接着,简盈也走过来朝沈瑜打招呼。
沈瑜笑着牵着康年安进屋:“原来你们都过来了。”
“是啊,沈瑜姐。”简盈笑眯眯地说,“沈放和我们说周烬住院了,我们过来看看他。刚好年安和他们很久没见过面,我和书临就带他一起来了。”
沈瑜带着康年安往里面走,坐在一起的沈放和周烬同时抬起头看向沈瑜,沈放一眼注意到她手里眼熟的食盒,问道:“你去看爷爷奶奶了?”
“对啊,奶奶还在问你和小烬怎么不一起回来。”
周烬眼皮跳了下,犹豫地问沈瑜:“姐,你……”
沈瑜故意动作慢下来,十分仔细地拆开食盒,将一块糕点放到康年安手里才看周烬:“害怕什么?爷爷奶奶早点知道,他们也好多点时间消化。”
“她不会说的。”沈放斩钉截铁地否掉周烬的胡思乱想。
周烬转向沈放,沈放继续解释:“她怕惹火上身。”
“我们不在,爷爷只能对着她发火。”
“你说的没错。所以还是等你们自己回去,亲自点这颗炸弹。”
周烬默默不语,康年安这时走到他和沈放面前,将一本画册放到他手上:“哥哥,简老师一直在教我画画,这些都是我画的,送给你们。”
周烬和沈放对视一眼,将画册翻开。画册第一张就是康年安画的沈放和周烬,两个人的模样清晰帅气,画功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
“这些是年安这段时间画的,他还不让其他人看,说一定要让你们第一个看。”简盈看看身型依旧单薄的康年安,开口说,“他这段时间除了上课,还在继续学刻木雕和打篮球,每天都要很晚才肯睡觉。”
“他说要努力学习,不让你们失望。”
康年安听着简盈的话脸颊隐隐泛起红色,不过他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双眼的视线盯住某处不肯移动。
“以后再学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康年安顿了一秒,随后睁大眼睛抬头看向说话的周烬。周烬眸光平静,康年安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力量,他用力点头:“谢谢周烬哥哥!”
“不过要劳逸结合,才能提高效率。”周烬继续说,“不然像戚肆哥哥一样,虽然学了十个小时但其实效率很低,边学边做梦,实际上只学到四个小时的东西。”
“你又在造谣我!”戚肆的声音从门口乍然响起,所有人看着戚肆提着一大堆盒子冲进来指着周烬,“我在年安面前树立的高大形象,都被你毁了!”
“戚肆,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魏书临惊讶地看着出去还不到一个小时的人问。
戚肆把所有东西摆在地上,紧接着从门口进来的助理乔蔚和两个保镖又提来好几箱玩具,戚肆两手叉腰,满意地看着所有东西:“年安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让他空手回去。”
“楼下还有一辆车,是我买给其他孩子的,等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都带走。”
“戚肆哥哥,这些太多了。”康年安认真地说,“我不能收。”
戚肆走到康年安跟前蹲下身,桃花眼里晕开一层光:“年安,我说过你要把我当作什么?”
康年安踌躇了一下,捏着衣角说:“亲、亲哥哥。”
“那不管哥哥送给弟弟多少东西,都是应该的。”戚肆摇头晃脑地讲道理,“我姐姐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不收,她还会生气。”
“所以你只管收,而且,下次你应该和我提要求,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送到你面前,明白吗?”
康年安懵懵懂懂地点头,戚肆眼尾一弯,伸出小手指举到康年安眼前,康年安看了看,也伸出手指,和戚肆的手指勾在一起。
沈放一直注视着戚肆,看着他脸上极深的笑容出神。忽地,他听见周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戚肆他所有的记忆,是从菜鸟场开始的。”
“戚肆4岁的时候被老衡带回菜鸟场,很多年之后,老衡才告诉他当年他全家人被仇人追杀都死了,是一个老管家拼死把他救出来,带着他一路逃到山里,把戚肆托付给了出任务的老衡。”
“你知道的,菜鸟场制度森严,上级可以知道下级的所有信息,但下级,只能知道上级的编号。所以只有总教官,才能掌握所有人的资料。”
“但当时作为教员的老衡,破天荒的告诉了戚肆他的真名,还让戚肆一定记住这个名字,说以后,他会一直在戚肆身边。”
“菜鸟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老衡排除万难,才把戚肆留在菜鸟场。”
周烬看着耐心给康年安拆玩具,教他怎么玩的戚肆,语气低沉:“菜鸟场里,除了士兵、枪、无休无止的训练,就是出不去的高墙。”
“即便是老衡,也只有在不出任务、不训练的时候能陪陪他。以至于后来我出现在菜鸟场时,他兴奋得像从来没见过活人似的。”
“我们两个成为朋友之后,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家人。”
“所以他从菜鸟场出来以后,花了很长时间坚持不懈地找亲人,才找到他姐姐。”
“年安身上……其实有戚肆小时候的影子。”
沈放听周烬讲完,再度看向和康年安玩得开心的戚肆,捻了捻手指没有说话。而康年安脸上,也露出小孩子应该有的笑容。康年安把手里的玩具摆正,余光里倏然瞥见带来的书包,他放下玩具,走过去从书包里面拿出两样东西,把其中一个送到戚肆手上:
“戚肆哥哥,这个是送给你的。”
戚肆接过康年安亲手刻的木雕,嘴角一勾:“好看,谢谢弟弟。”
康年安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他转过身,拿着另一件礼物走到沈瑜面前:“沈瑜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
沈瑜眼神晃了一下,她接过康年安递过来的东西,才发现那是一个相框。相框里,几枝风干褪色的蒲公英被压得平整摆成一束,甚至上面的绒球还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一团一团可爱地簇在一起。
沈瑜指尖极为小心地抚过蒲公英,热意一阵一阵淌过心尖,她仔细地看着蒲公英的脉络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蒲公英?”
“在安槐的时候,姐姐提起过。”
沈瑜在脑海里搜索:“我好像只提起过一次?”
“嗯。”康年安点点头,“姐姐当时摘了一朵蒲公英,特别小心地放进口袋,所以我觉得送你这个的话,你会喜欢。”
沈瑜望着康年安,眸光闪动:“谢谢年安。”
“沈瑜姐姐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年安其实准备这些礼物准备很久了,就等着再见你们的时候送给你们。”魏书临对大家说。
屋子里的几个大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康年安,突然,病房的门被敲响,所有人齐齐看向房门的方向,离得最近的简盈走出去开门。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不一会儿,简盈走回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穿着一黑一白、款式和颜色都极为相衬的套装。
沈放起身问好:“周叔叔,陆叔叔。”
周岑拄着拐杖微微点头,陆承脸上浅浅扬起微笑,他的眼神在房间里转过一圈,最后落在康年安的身上。陆承纤长的眉尾抬了下,挽住周岑的手松开,走近两步弯下腰笑着说:
“小朋友,你长得好干净。”
“我叫陆承,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