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在病房里,像一颗石子砸穿结冰的河面,表面纹丝不动,可下面的水已然乱成了一团。
沈放迟疑地看向中年男人,顶着周烬投过来的难以忽略的灼热目光,缓缓朝男人立正敬礼:“A-21。”
沈放说完,对面的戚肆两只眼睛都快要掉出来,嘴巴张成大大的O字:“放哥,你连他编号都知道?!!”
“戚肆,注意措辞。”立在旁边的沈庭忍不住提醒。
戚肆下意识收回手绷直身体,等反应过来偷偷朝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我也没说什么……早都退出了还管我。”
A-21抿了下平直的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你这小子,当初就不应该因为老衡的遗言纵容你,由着你胡来,到最后连你想退出也没人拦着。”
“就该把你按在部里,磨磨你的性子。”
戚肆听见老衡的名字目光暗了暗,旋即偏过头不让人看清他的表情:“他要是还活着,当初周烬走的时候估计就要催我也快点卷铺盖走人了。”
“戚肆。”
沈庭又沉沉地叫一声戚肆的名字,戚肆偷偷地瞄一眼一脸不近人情的沈庭,闭紧嘴巴朝角落里躲远一步。
“总教官,您今天亲自过来是因为祁修?”沈放扯回话题,开门见山地问。
A-21抬起眼皮,沉静锐利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沈放身上:“确实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全是。”
“沈庭和我说了你们的事……你们两个,是我亲眼看着进菜鸟场,接受训练、选拔、考核,一步步进步过来的,最后,又看着你们都在只差一步就能进部的时候离开。就算你们不是因为帮忙调查而受伤,我也该来看看。”
“帮忙调查?”沈放眉头轻动,捕捉到话里的字眼,“祁修和你们让周烬查的东西有关系?”
“嗯。”沈庭应声,“今天过来也是想告诉你们有关祁修的调查情况。”
“不过,要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祁修死了。”
沈放心里一沉,自从将祁修交给警察、由他们负责看守之后,他就一直在照顾周烬和处理嘉海的事,还没顾得上问祁修的状况。沈放本以为关于祁修的一切都要划上句号,不曾想祁修会出这种事。
周烬也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沈庭解释:“市局的冯局长那边来的消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有人乔装成医院工作人员把值班护士迷晕,潜进病房给祁修注射高浓度盐水,把人弄死了。”
“监控呢?”
“能够近距离拍到人脸的监控都出现过短暂的失效,安保人员以为是接触不良就没有理会。出了医院之后,那个人坐上一辆□□离开,很快进入没有监控的一片区域,到目前为止,没有查到踪迹。”
“只有两个比较远的监控拍到了她的影子,根据体态判断,这个人是一个一米六八左右的女性,年龄估测在25-35岁左右。这也和我们根据监控先后失效的时间推测出来的行动速度一致。”
“女人……”沈放和周烬对视一眼,紧接着问:“她坐的是白色轿车?”
沈庭蹙眉:“是,你们有线索?”
沈放讲起嘉海失火和去潘敬德家里探望时发生的事情,沈庭和A-21听后默然,沈放继续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说祁修和周岳有关系?”
沈庭眉心痕迹未减,只说:“你们出事以后,我也在想祁修为什么对你和周烬这么大敌意,就有意查了一下他,我刚好到E国排查失踪案的线索,就伪装身份去了祁修的家。”
“在他家里探查时,我意外发现他家里的一条秘密通道,并在其中拷贝到一份资料,上面记录着祁修所有的涉黑资产。这部分资产的来源,和一个叫莱斯的人密切相关。”
“这个莱斯在国内的行踪不明,近一年唯一一次出现在国内时,他的身边出现了周沛彦。”
“周沛彦……”沈放喃喃道,不由得看向周烬,发现周烬的脸上已然阴云一片。沈放收回目光,只说:“一开始我和祁修接触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曾经几度向我示好我都没有答应。祁修一直不肯放弃,状态确实有些不对劲,不过我也只是当作他从前感情经历受挫,这次再度被拒绝,难以接受。”
“那天我和他对峙的时候,他精神明显不正常。”
“但回来之后我也没有太深究,只以为他是产生了极端情绪,故意报复。”
沈放平静地说完,看着对面垂眸思索的沈庭。半晌,沈庭正要开口,戚肆却冒出来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祁修他……不会是喜欢周烬吧?!”
“……”
戚肆见好几道幽幽的目光射向他,摊了下手:“怎么了?爱而不得啊!他把周烬伤得这么重,我有这种想法很合理。”
沈放无奈地看看戚肆,余光里却瞥见周烬黑如煤炭的脸,他抿了下想要扬起的嘴角,下一秒周烬却忽然看向他,神情严肃地开口:
“哥,别听他胡说。”
“我只喜欢你。”
“……”
沈放耳尖一热,飞快躲开周烬烫人的眼神。他假装平静地看向沈庭和A-21,A-21下颌线绷得更紧,挺直的腰杆微微向后仰了仰,沉下两道浓眉质问沈庭:
“他们两个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我连红包都没准备,像什么话?!”
被突然点名的沈庭瞳孔放大,一本正经地澄清:“领导,我也是刚知道。”
“……”沈放轻咳一声,制止沈庭和A-21莫名的对话,“总教官,我和周烬刚在一起。”
“刚结婚也要给啊!”
“是刚开始谈恋爱。”
A-21噎了一下,坐得异常笔直的腰杆不经意地弯了回去,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既然谈了就好好谈,办婚礼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红包我先备着。”
“你说祁修在和你对峙的时候,很像在故意报复?”
A-21语气重新冷下来,无缝衔接回上个话题。沈放看着眼前表情变化自如的中年老头,顿了两秒才回:“是,像在释放压抑已久的报复心理。”
“也有可能,祁修早期在E国的经历不太顺利。”沈庭补充道,“祁修曾刻意隐瞒和美化过他年轻时的经历。”
“祁宓和祁妙,这两个人你们认识吧?”
沈放点头:“认识。”
“她们的身份是假的。”
“假的?”
“是。我在祁修那里发现她们的资料,她们并不是母女关系,是祁修按照自己的标准找来的,并且培训了很久,让她们‘成为’他心目中祁家人的样子。”
沈放越听眉心拧得越紧,问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沈庭道:“祁宓已经被我们监管起来,祁妙的话,暂时被安排到了福利院。”
“她们对祁修灌输给她们的东西深信不疑,咬定自己是祁家人,并且十分维护祁修。我们也只能慢慢通过心理疏导的方式,看看能不能让她们想起什么。”
戚肆听沈庭说完脱口而出:“这个祁修也太不是人了!”
沈放沉下脸,发现周烬的脸色同样难看,沈庭接着说:
“事实上,祁修全家虽然早早移居到E国,但在他小的时候,他家里曾一度破产,全家靠微薄的救济金过活,他父母也在那个阶段去世。他走投无路,硬是靠自己打拼才重新起家。”
“祁氏站稳脚跟后,常常留恋会所,那时似乎还倾心过一个人,花了很多心思护着人家,结果那个人卷走祁修的钱跑了,祁修为此消沉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出来。”
沈放琢磨道:“也就是说祁修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外加他很有可能听从了周沛彦或者周岳的指使,才会这么对我和周烬。”
“目前我们也是这样推测的。”
沈放没再说话,这个理由也解释清了为什么祁修会这么了解他和周烬,能够拿出那些照片。不过沈放垂下目光,并没有主动提及照片的事情。
病房里一阵安静,A-21视线缓缓转向在一处的沈放、周烬和戚肆,沉甸甸的目光随之压在三个人身上:“这件案子事关重大,涉案资金数目大,牵涉范围广,部里接手调查许久,才得到如今的进展。”
“当初沈庭申请让你们知道案情时,我是犹豫过的,毕竟你们离开部里已经有一段时间。现在你们又因此而受伤……”
“如果你们想退出,我同意。”
沈放神色未变,也不曾犹豫,他安静听周烬开口道:“总教官,周家原本就是一滩烂泥。周岳想置我于死地,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他不找祁修,早晚有一天也会对我下手。”
“何况,这已经不仅仅是周家的家事了。”
A-21眸光未变,仿佛早就猜到他们的态度,带些欣慰和骄傲地点头:“那你们,一定注意安全。”
“老头,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用以退为进这招!”戚肆撇嘴,“这种事情,我们肯定不会拒绝,你直说能怎么样?”
“戚肆,不要乱说话。”沈庭瞄一眼椅子里的人开口。
戚肆故意把身子一歪:“少来,你们都被他骗了。我可是4岁就呆在菜鸟场的人,这老头什么招数我能不知道?!”
“沈庭,我们走吧。”
A-21板着脸,像是没有听见戚肆的吐槽,利落地起身就往外走。沈庭抿了抿嘴下意识跟上去,没想到戚肆乐呵呵追在人后面:
“你说不过我就跑,你以前就这样!”
“我当年挖你们种的土豆做实验,你说什么都不同意,结果我种出来你还不是都吃了——啊啊啊!”
戚肆挨打的叫声远远地飘进房间,沈放听着有点想笑。他转回头看周烬,还没弯起来的嘴角瞬间降下来。
周烬靠在床头,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放:
“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P-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