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裹挟着刺骨凉意,掠过摄政王府的回廊,吹起顾静姝鬓边碎发,也吹散了满身酒意的燥热。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沿着青石路往前走,身后宴厅的丝竹歌舞、人声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仿佛与她彻底隔绝。
晚晴快步跟在身侧,看着小姐单薄孤寂的背影,眼眶泛红,却不敢多言,只默默撑着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直到走出王府庭院,来到僻静的角门处,顾静姝才停下脚步。
她抬眸望向夜空,天边残月高悬,清辉冷冽,洒在朱红宫墙之上,也洒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映得那双原本澄澈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
烈酒入喉的灼痛感还停留在喉咙里,可比起心口的寒意,却不值一提。
她曾以为,自幼定下的婚约,是一生安稳的依仗;她曾以为,即便陆思恒性情冷冽,日久天长,总能捂热他的心;她曾以为,守着温婉本心,便能在这繁华长安,护得顾家周全,得一世安稳。
可今夜,王府夜宴上,沈婉柔的刻意刁难,周遭众人的冷眼嘲讽,还有陆思恒那事不关己的淡漠态度,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天真幻想。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中只有江山权谋,从无儿女情长。
于他而言,她这顾府嫡女,不过是稳固朝局的一枚棋子,可用,亦可弃。
从前的她,太过愚钝,将痴心错付,把假意当真,最终落得满心疮痍,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小姐……”晚晴看着她久久伫立,忍不住轻声开口,“风大,我们回府吧,莫要伤了身子。”
顾静姝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却让她愈发清醒。
“回府。”
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坐上马车,车轮缓缓滚动,朝着顾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灯火昏暗,顾静姝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过往种种——幼时初见陆思恒,他是少年郎,眉眼清俊,她心生倾慕;及笄之年,婚约敲定,她满心欢喜,期盼嫁他为妻;可如今,所有期盼,皆成笑话。
还有那些暗藏在温情之下的恶意,她从前未曾细想,如今细细回味,才惊觉早已步步惊心。
沈婉柔的针对,世家的冷眼,朝堂的暗流涌动,哪一个不是冲着顾府,冲着她这个摄政王未婚妻而来?
若她依旧软弱,依旧心存幻想,不止自己会万劫不复,整个顾家,都会因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马车缓缓停在顾府门前,顾静姝掀帘下车,踏入熟悉的庭院。
庭院里草木萧瑟,月光洒下,遍地清寒。
她没有回自己的闺房,而是径直走到庭院中央,望着天边冷月,缓缓屈膝跪下。
晚晴大惊,连忙上前:“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顾静姝抬手拦住她,眼神坚定,目光澄澈,对着朗朗明月,一字一句,立下重誓。
“我顾静姝,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斩断情思,断绝痴念,再不恋慕陆思恒,再不轻信旁人,再不做任人欺凌的软弱女子!”
“昔日欺我、辱我、负我、害我顾家之人,我必铭记于心,他日定当一一清算,百倍奉还!”
“此生,不为情爱所困,不为虚名所累,只护顾家周全,只报血海前尘,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誓言声声,清冽坚定,在寂静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晚晴跪在一旁,看着小姐眼中决绝的光芒,热泪盈眶,满心心疼,却也知道,从前那个温婉天真的小姐,终究是在一夜之间,彻底长大了。
立誓完毕,顾静姝缓缓起身,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长,只剩运筹帷幄的沉静与复仇的决绝。
她看向晚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从今日起,密切关注相府动静,还有朝中与顾家不和的势力,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于我。另外,暗中联系府中旧部,整理好家族过往往来账目,切勿声张。”
从前她不问世事,不懂权谋,可如今,为了自保,为了复仇,为了守护顾家,她必须学着权谋算计,学着步步为营。
这偌大的长安,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从此便是她的棋局。
她虽为女子,亦要执棋在手,掌控自己的命运,让所有仇敌,皆坠入尘埃。
晚晴连忙应声:“是,小姐,奴婢即刻去办。”
顾静姝转身,朝着闺房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月色洒在她身上,清冷孤绝,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宴厅内早已散场。
陆思恒独坐书房,窗前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冷冽的面容。他指尖轻叩桌面,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方才宴上,顾静姝仰头饮尽烈酒,而后决然离去的身影。
那个向来对他温顺羞怯、满眼柔情的女子,竟会有如此清冷孤傲、决绝疏离的一面。
仿佛一夜之间,她褪去了所有温柔天真,化作了带刺的寒梅,在冷月下独自绽放,生人勿近。
“殿下,”侍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顾小姐回府后,在庭院立誓,斩断情思,已开始暗中布局,留意相府与朝中势力。”
陆思恒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知晓了,继续盯着,切勿惊扰。”
“是。”
侍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陆思恒抬眸望向窗外,天边残月清冷,晚风渐凉。
他忽然觉得,那个一直被他视作无关紧要的顾静姝,似乎和这渐寒的长安月色一样,变得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一场以长安为局、以恩怨为棋的博弈,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