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内,孟然坐在大堂内正翻着册子。
灶房那头传来一阵哄笑,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罗二的嗓门最大:“那是给巡检留的,别动别动。”
张四急冲冲地踏进来,道:“三郎,濑帮的人想把那具尸体领走。”
孟然手上翻过一页:“让县衙他们自己定,命案本就不归巡检司管。”
张四:“那如意楼这条线就断了,濑帮整这出鱼腹藏金,是想做什?”
“他们想找个由头下水罢了。”孟然把簿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周成有动静吗?”
张四:“下头的人说他昨日去了杨记卤味,想要回典出去的铺子?”
“杨记,为何突然想要回铺子?”孟然的手指在桌上轻叩几声,半晌后,看了他一眼:“让人继续盯着,顺道注意下杨记的掌柜。”
张四:“那人有问题?”
“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孟然伸手在额上轻叩,又问:“水上呢?”
“老实得很,”张四笑道:“盐船出事之后,他们比谁都配合。巡船过去查,船工一个个站得笔直,让查什么查什么。”
罗二端着碗面在门口探了头,绕过张四把面搁到桌上:“三郎尝尝这鱼丸面,纯鱼肉做的。那小娘子手艺可好,做的卤味也比外头强,讲两句还猜出我不是本地人。”
絮絮叨叨一段,引得孟然盯了他片刻。
“以后少去。”
罗二愣了一下,“我可没多说什……”见他已经翻开簿册,把话咽回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瞟了一眼,边走边嘀咕:“让去递消息又让我少去,什么意思嘛?”
张四揽住他的肩:“老罗,不懂的事少问,晓得吧。”
两人离开后,堂内安静下来。孟然把册子放下,拿起筷子。
灶房里传来罗二的嚷嚷声:“给我留点!”筷子碰得叮当响。有人问那卤味铺的小娘子长什么样,罗二说人家做生意的别瞎打听,几个人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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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饼摊歇了两日,古婆子拉着古大在家学做鱼丸,银娘便把元亨带到了铺子里。
元亨蹲在柜台边上玩,手里拿着根小棍到处戳。杨梨拿着抹布正在擦灰,偶尔转头看看他。元亨挪到墙角,拿小棍敲了两下柜子,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了看底下,又拿手去摸。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扯杨梨的围裙。
杨梨被他拉到柜子跟前,元亨蹲下来指着里面。杨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柜子底下的挡板有一条细缝,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她的手停在那儿,元亨蹲在旁边看着她。杨梨蹲了一会儿,把那块木板推回去,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下,元亨点了点头。
银娘从灶房探出头招他吃饭,元亨跑进去。
杨梨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把抹布放进盆里有一下没一下搓洗,周成跨门进来了。
“杨掌柜,”他靠在门框上,手叉着腰道,“那铺子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不搬。”
“杨掌柜,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这铺子是我的,你霸着不搬,说到哪里去都是我占理。”
杨梨把抹布拧干,甩了甩。
周成愣了一下,脸涨红了:“你一个开卤味铺的,别给脸不要脸。”
“周成,”赵大嫂从隔壁探出头来,“你嚷嚷什么?”
周成没理她,又转向杨梨:“我告诉你,这铺子我收定了,识相的就自己搬,别等我叫人来赶。”
赵大嫂手里拿着扫帚出来:“你叫谁来赶?典出去的房子,说赶人就赶人?”
林三娘也走过来:“周成,你上个月还在到处借钱,这个月就穿新衣裳了,发财了?”
周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发不发财关你们什么事?”
赵大嫂声音高起来,“但你跑到人家店里闹,就关我们的事。”
街上又围过来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周成被围在中间,下巴抬高:“我的铺子,我想收回来就收回来,你们管得着吗?杨掌柜,你不搬我便报官去。”
“农忙期,县衙不接田宅债务的状子。你要告,也要等到十月。”杨梨盯着他,“签了三年的契,我不愿意,只会判期满搬离。”
赵大嫂指着他:“你爹留下的东西都让你败光了,就剩这间铺子典给了人家,你现在又想折腾什么?”
周成的脸色变得难看,转过身挤开人群,步子又快又乱,差点撞上挑担子的货郎,头也没回,拐过巷口不见了。
赵大嫂冲着那个方向骂道:“什么东西,穿件新衣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人群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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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铺子刚开,进来了两个人。一个矮壮,一个瘦长,站在门口往里撇了一眼,直接跨进来。
矮壮的那个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眼睛到处瞄了一遍,提着眉道:“掌柜的,周成欠了我们老大的钱。他说这铺子是他的,让我们来收。”
杨梨没应,拿起刀在磨刀石上擦过,声音粗粝。矮壮的手从柜台上缩了回去。
“这铺子是我典的,有契书。”杨梨把刀搁回案板上,“他欠你们的钱,跟我没关系。”
矮壮的脸沉下来,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一个妇人家开店做生意,别给脸不要脸。周成拿不出钱,他的铺子就得抵债。识相的就自己搬,别等我们动手。”
银娘从灶房里出来,挪到杨梨旁,声音发抖:“你们别乱来?”
赵大嫂手里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没进来,喊了一嗓子:“你们干什么的?”
矮壮回头瞪了她一眼:“少管闲事,再多嘴连你一块收拾。”赵大嫂张了张嘴,没再吭声,举着扫帚往前迈一步又站住了。
杨梨看着他,把刀又拿了起来,刀尖朝下往案板上一剁。咚的一声,震得矮壮往后一退。
矮壮咳了两下,扯了扯褂子,道:“掌柜的,我跟你说明白了,周成跑了,他的铺子我们得收回去。你不搬我们天天来,做不得生意可别怨。”
杨梨手搭在刀柄上,没应声。矮壮等了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溜了。瘦长跟在后面,到走门口回头瞄了一眼。
赵大嫂这才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些人不好惹,你小心些。”杨梨点了点头。赵大嫂叹了口气,拿着扫帚回去了。
银娘手心全是汗,往围裙上蹭了蹭,声音发抖:“阿梨,那两个人……”
“没事。”杨梨把刀归置好,视线落在对面胭脂铺的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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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矮壮和瘦长又来了。两人手里拎着棍子,一人一边站在铺子门口,把门堵了大半。街上有人经过,他们就挥着棍子甩来甩去,路人见到皆远远躲开。
银娘在灶房里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那两个人手里拿着家伙,脸都白了。杨梨挥手让她进去,银娘咬着嘴唇,退到灶房里面。
赵大嫂在隔壁门口站着,往这边张望了两回,到底没敢过来。
矮壮拎着棍子跨进来,往柜台上一敲:“杨掌柜,今天该给个说法了。你搬不搬?再不搬,别怪我们不客气。”
杨梨站在柜台后面,扫了一眼矮壮手里的棍子,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长街。
矮壮又敲了一下柜台,把上面的抹布挑起了甩出去。又去捅卤锅的盖子,刚要掀开……
“做什?”濑三大步走过来。
杨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濑三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抖着腿问:“买了百八十斤肉准备挑着走啊?”
矮壮回头打量他:“你谁呀,少管闲事。”
濑三慢悠悠走进来,从矮壮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把那根棍子抽走。他靠在柜台边上,看着矮壮,“你们有什事,跟我说说。”
濑三把棍子搁在柜台上,似笑非笑看着人。瘦长扯住矮壮,小声道:“是码头的三爷。”
“走,”濑三嬉皮笑脸道,“莫来了。”
矮壮与瘦长对视了一眼,转头要溜。濑三抬了抬下巴,开口道:“棍子不要了。”
矮壮回来把棍子拿上,闷头跑了。
濑三等他们跑远,才转过身来。杨梨看向他:“多谢濑三爷。”
濑三摆摆手,往铺子里看了一圈,“我走了,再来人你就叫人来喊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卷饼摊子可以摆了,码头那边查完了。”
隔壁的赵大嫂探出头来,见人走了才过来,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些人手里拿着家伙,我都不敢出声。”
杨梨:“多谢赵婶,没事了。”
赵大嫂叹了口气回去了。银娘从灶房出来,脸色还白着,又气又怕:“还好濑三爷来了,这些混子倒是怕他。”
“是啊。”杨梨往外头看去,“还来得还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