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雾蒙蒙的,卤汤在锅里翻滚冒泡。杨梨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拿笊篱把卤好的肉捞起来,在锅边磕了两下,沥了沥汤汁,倒进竹匾里。
银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篮子,探头看了一眼:“今日卤了这么多?”
“卷饼摊子今日重新开张,多备些货。”杨梨拿刀把卤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银娘把篮子搁在灶台上,凑过来帮忙,把沥干好的卤味分装进几个盆里,搬到前面柜台。杨梨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盆卤肠,搁在案板上。
外头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吵吵嚷嚷的。古婆子推着板车过来了,车上摆着蒸笼,银娘把篮子给她放上去。
古婆子拉着她胳膊,压低声音:“阿梨啊,那些人今日还会不会来闹呀,若他们又来……”
“没事,大街上他们不敢怎样。”杨梨把篮子在她车上放好。
古婆子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点了点头,套上车一步一回头地走了。银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道:“其实我这心里也慌得很,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那些人又来。”
“今日他们应该不会过来,不用担心。”杨梨把柜台上的卤肉盆子归置了一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街上传来古婆子的吆喝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卷饼!卤肉卷饼!”
“银娘,我出门一趟。”
“好,去哪呀?”
“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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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梨站在仓库门口,门板旧得发白,上面用石墨笔画了一道杠,门口堆着几个麻袋,她绕过去拍了拍门。
里头有人问:“哪个?”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她一眼,没认出来:“找谁?”
“找刘叔。”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里头传来脚步声,又一个人凑到门缝边上,是跟在濑三身边的许麻子。他看着杨梨,眼睛瞪得老大。
“杨娘子,你怎么来了?”
杨梨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堆着几捆缆绳,正对门的屋子里头摆着一张长桌,墙上挂着一幅图。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要见刘叔。”
许麻子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杨掌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找刘叔什么事?”
杨梨没接话,径直走进去。大堂内的墙上挂着一幅水路图,她站在图前,目光从渡口移到闸口,又从闸口移到河道交汇的地方。图上标着几个码头,有处位置用墨圈了,旁边写了个小字。她的目光在那个圈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梨转过身。
来人是前两日在码头上卖鳜鱼的那个摊主,眉眼平和,眼角带着细纹,不像码头上混的,反倒像私塾里教书的先生。他在码头上卖鱼的时候穿褐麻短褐,背比现在驼,看着就是个普通鱼贩子。可他那日在码头上多说了那句话,就不像个普通鱼贩子。
“刘叔。”
刘来面露意外:“你?”
杨梨把手垂在身侧,微微弯了弯腰:“刘叔,我娘让我来探望你。”
刘来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过了几息:“你娘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没有。”杨梨眼睫颤了颤,“睡过去的。”
他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跟你提过从前的事没有?”
杨梨看着他,没答。
他也没追问,目光落在院子里,声音低了些:“她肯定骂我了。”许麻子蹲在墙角,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她走之前,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他问。
“没有。”杨梨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濑三回来了。杨梨向他点了一下头,往外走。
濑三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进屋。
刘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再睁开时,道:“以后她的事,暗地里多看着点。”说完进屋去了。
许麻子凑到濑三跟前,压低声音:“什么路数?这杨娘子莫不是刘叔的女儿?”
濑三往他头上一拍:“胡扯什么?刘叔他……”说着说着又顿住了,往墙上踢了一脚,留下一道灰印,“刘叔和那杨娘子,你瞅着长得像吗?”
许麻子歪头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你瞅他们脸一般白。”
濑三一脚踹过去:“脑袋里装的什么,给我忘干净。”说完蹲下去,两手抄在袖子里,“近日帮里不太平,这事你嘴上把好门。”
许麻子也蹲在一旁:“那个金子的事是不是那头人干的?他们闹这么大,把官府引来。”
濑三往椅子上一靠:“新来的那个孟巡检,底细摸清了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送的礼照收,让开单子那叫一个走官面文章。”
“不是个善茬。”濑三往屋里看了一眼,站起来往外走,“官府想看我们狗咬狗,我们就先不动,让那头闹去,看能折腾出什么来。”
许麻子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杨梨已经走远了。
走过一排灰墙黑瓦的库房,她娘当年来过这里,也许在里头坐过,喝过茶,说过话。她远远看了一眼,拐进了巷子。
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一阵嘈杂,几个人堵在巷口骂骂咧咧的,中间围着个人。她往旁边让了让。
“没钱还敢来赌,活腻歪了。”一个粗嗓门的推了那人一把,那人踉跄两步撞在墙上,抬起头露出半张脸,是周成。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狼狈得很。他看见杨梨,愣了一下。
杨梨站在巷子边上,看着他没动。
推他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哪个?认识他?”
杨梨迈步往前走。从周成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掌柜……”
杨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想起她娘有一次喝醉了酒,说周家老爷子帮过我,我欠了他,你以后帮娘还。
她捏了下手,转过身往回走。
巷子里那几个人已经把周成按在墙上了,一个正翻他的衣裳,另一个人在抬脚在踹。
“他欠你们多少钱?”
“十贯。”
杨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够了没有?”
那人接住银子掂了掂,又看了杨梨一眼,把银子揣进怀里,朝旁边几个人挥了下手便转身走了。
周成靠在墙上,领口被扯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喘着气看向杨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有第二次。”杨梨说完便转身走了。
路过文房铺,她进去买了把算盘,回去的时候银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
“嗯。”杨梨把算盘搁在柜台上,拨了一下珠子,声音清脆。
银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卤肉,搁在她面前:“尝尝咸淡,刚才同庆酒楼买了一锅走,我便又卤了一些。”
杨梨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正好。同庆酒楼近日经常来采买吗?”
“自从你上次卖了鱼丸之后,他们几家酒楼就时不时过来买些卤肉,买的也零碎,今日一斤卤肠,明日两斤卤肝。像这样买一锅走还是头一回。”银娘把盘子放下,自己捏了一块吃着,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酒楼是不是也想学我们做卤味呀?”
杨梨擦了下手,拿出账本记账,珠子一上一下地拨着:“同样的食材,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会相同。我们是小铺子,做点小生意。这码头每日来往客商如此多,赚的够养家糊口就够了。”
“阿梨,你没想过赚大钱开大酒楼呀?你的手艺完全够的。”
珠子的声音没停,杨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她:“你想开吗?”
银娘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我也想开个铺子,不用多大,能养活元亨就行。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会卤味呀。”银娘笑了笑,把盘子端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在你这里帮工,每月有工钱拿。”
杨梨跟着她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银娘把盘子搁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把卤肉捞起来,转头见她还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没事。”杨梨转身回了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