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门街出来,杨梨提着鱼沿着河岸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前面围满了人。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皆往码头方向。
她顺着人流往前挪。
卖菜的担子搁在地上,扛包的麻袋拿来垫脚,茶棚里喝茶的都端着碗跑出来了,站在石阶上踮着脚往里瞧。在卖饼的古婆子也脖子伸得老长,旁边有人挤过来买饼,她头也不回地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递过去。
杨梨看了她一眼,也转向河面上。船佬正用竹竿往岸边拨着一团鼓囊囊、灰白色的东西,把那东西推到石阶上。
“是死人,”前头的人在议论,“哎呦……太臭了。”
一股说不清的恶臭飘过来,前排的人齐齐往后退,杨梨也忍不住用袖子遮住鼻。
人群中挤出几名差役,喊着:“都往后退。”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罗二喝道,与差役们推着人群。
人群互相推搡着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开了口:“看下又不少块肉。”
杨梨循声看过去,濑三抱着胳膊站在石阶上面,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睛与他摆了下手。
罗二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赶人。濑三从人缝里挤出来,站前头去了。
几名差役拉起了一条绳,孟然从台阶上走下来,腰上挂着巡检司的牌子。
罗二凑过去:“说是被挂在客船的绳缆上,从上游拉下来的。”
孟然没接话,蹲下来掀开席子看了一眼。脸肿得变了形。
“去报推官。”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有个差役跑出去,不久来了几个人,有个背着箱子的人,蹲下去查看尸体。
杨梨站在人群外面,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看了眼岸边上站着的人,向后退出去。
“杨掌柜,这么巧。”
杨梨看过去,濑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旁边了,嘴里还叼着那根草。
“濑三爷。”
“出来采买?”
杨梨往上提了下鱼,“买两条鱼。”打过招呼她准备走,濑三跟上来两步:“看样子都泡几天了。”
“人太多了,也没看清。”
“呵,也没什好看的。”濑三把嘴里的草根拿下来,“这两日你那卷饼摊子先别摆了,那些官差定是要把码头翻个底朝天。”
杨梨看了他一眼:“多谢。”
“客气。”濑三摆摆手,转身走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杨梨没回头,提着鱼离开码头。
孟然站在岸沿,看着一道背影走远。罗二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那老贼是被勒死的。”
水面上起了波纹,推到岸边就不见了。
.
杨梨提着鱼往回走。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吆喝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她推开铺子的门,银娘从灶房探出头来:“买着鱼了?”
“买了。”杨梨把鱼放进盆里。鱼眼睛睁着,她拿张干荷叶盖上了。
银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怎么买了两条?”
“遇上一个卖鳜鱼的摊子,多买一条清蒸。”
提着鱼去了灶房,杨梨拿起刀去鳞、剖肚、掏腮,开膛的时候腥气在灶房里散开,她顿了一下。收拾完鱼,她舀水洗了手。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把鲫鱼滑进锅里,一声白烟扑面而起,加水,放豆腐,盖上盖炖着。另起锅,鳜鱼搁在蒸笼里。
银娘掀了帘子进来:“好香。”
杨梨先盛了一碗鱼汤端给她,银娘喝了一口:“好喝。”她自己盛了一碗端到柜台去,桌上的鱼汤浓白,杨梨端起来又放下去了。
门口的光一晃,有人进来了,是码头上刚见过的罗二。
“杨掌柜。”
杨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差爷。”
“我姓罗,叫我罗二就行。”罗二道,“切四斤卤肉,两斤卤肠。”
杨梨点头,从卤锅里捞出肉开始切。
罗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我们孟巡检让给你带句话,如意楼那贼子已经死了。”
手上的刀一顿,杨梨问:“是刚刚捞上来那个?”
“对,泡胀了,但认得出是那老贼。”罗二在条凳上坐下,“杨娘子刚也在码头?”
杨梨手上的刀一上一下缓缓切着,算了下日子,至上次落水已过了一旬,若是那时候溺的水,不该还认得出。
她应道:“去买菜的时候瞧了眼,人太多便回了。”
罗二往铺子里看了一圈:“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
“生意还行?”罗二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我们那倒是少用猪肉做卤。”
“罗爷不是本地人?”
“是,刚调过来的。衙里聘的厨子煮得清汤寡水的吃不惯,你家这卤味倒合口味。”
杨梨把肉切好,又捞出卤肠切着:“这肠便有人嫌味重,吃不惯。”
“这卤肠可比纯肉有滋味,不过我家那个三郎是不会碰的,他那人娇气得很。”他抬着下巴看那案板上油亮肉香的,咽了下口水,“对了,上次那鱼丸来点,这个他应是能吃两口。”
杨梨抬头看了他一眼:“罗爷家里排行第二?”
罗二被口水呛到,咳了两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没说三郎是谁,杨梨没再问,把鱼丸也包了进去。
人走后,杨梨站了一会儿,把桌上的钱收了,端起鱼汤倒进泔水桶里。
.
第二日,街上的传闻又多了一条。
赵大嫂坐在门口拣豆子,林三娘也在。杨梨从铺子里出来,坐下来也拿瓣豆子剥着。
“昨日那个淹死的,”赵大嫂道,“说是眼热别人鱼肚里开出金子,下水捞鱼被脏东西扯住了。”
林三娘压低声音道:“听我男人说,人是被勒死的,那脖子上有印子哩。”
赵大嫂惊道:“真的?”
“那还能有假,”林三娘左右看了看,“推官都来查了,码头上那些船工一个个吓得不敢吭声。”
杨梨没接话,看了林三娘一眼。
林三娘又说:“我男人说,那人是得罪了人,被人绑了石头扔下去的。”
赵大嫂啧啧两声:“这世道。”
杨梨转身进了铺子。银娘问她外头说什么,她说码头上那个死人。银娘说她婆婆也念叨了一晚上,说那人自己下水捞金子淹死的。杨梨没接话,问银娘林三娘家的金子你见过没。银娘说没,听说跟指甲盖差不多大。
杨梨没再问。
过了晌午。
忙过一阵后,趁着铺子没人,杨梨去了对面林三娘的胭脂铺。
两边铺子差不多大小,柜台隔开里外,货架上摆着各色胭脂香粉。
林三娘正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面小镜正在照看,拨了下银簪上坠着的那颗珠子,一晃一晃。
杨梨道:“林娘子。”
林三娘抬起头就笑了:“杨娘子,怎么有空过来?”
“来买盒胭脂。”杨梨站在柜台前面,往架子上看。
林三娘把镜子放下,站起来:“你想要什么样的?有苏州来的,也有本地调的。”
“哪种好呀?”
“苏州胭脂红得正,本地香粉显白。“林三娘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瓷盒,打开来里头是淡红色的膏子,“你这张脸本来就白,用这盒吧。”
杨梨接过来看了看,搁回柜台上。
“不合意啊?”林三娘脸上挂着笑。
“合意的。”杨梨从袖子里掏出钱推过去,没急着走,“林娘子,听说你家从鱼肚子里也剖出沙金了?”
林三娘把铜板收进抽屉里,笑道:“我家男人运气好,听说你那收鱼摊子也出了一块?”
杨梨点点头。
林三娘靠在柜台上,“我家一块,鱼市上一块,你们收鱼摊子也一块。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河里突然就有了金子。”
杨梨看着她:“你家那块是卖给金银铺了?”
林三娘的笑容僵了一瞬,扶了扶头发,道:“换点钱贴补家用,杨娘子问这个做什呢?”
“随便问问。”杨梨把瓷盒收进袖子里,笑道:“我先回去了,灶上还卤着肉。”
“行,晚点我过去称点卤爪,我家两孩子就爱吃那个。”林三娘送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杨梨走回铺子。
杨梨进了门,回头看见林三娘还在门口站着。她走进柜台,把瓷盒掏出来放在桌上。
银娘从灶房探出头:“阿梨,你去对面干什呢?”
“买了盒胭脂。”
银娘走过来,拿起瓷盒看了看:“没见过你抹这些东西呀?”
杨梨没接话,铺子外面有人走过去,对面胭脂铺的门半掩着。
杨梨把瓷盒收进抽屉里,拿出账本,半天没记上一个字。